(CHI) 青馬大橋下的四千年回響:徒步馬灣,尋訪香港被遺忘的五個歷史故事
走過馬灣的五個歷史場景,就如同穿越了一部濃縮的香港史。從四千年前的史前儀式,到清帝國的邊界掙扎;從漁村的信仰與生計,到鄉村學堂的書聲;再到現代化進程中關於記憶與發展的艱難抉擇,這座小島承載了遠超其面積的厚重故事。
舊九龍關石碑 the Old Kowloon Customs Stone Tablet > 馬灣新舊村 Ma Wan (New & Old)
由於養了三條狗,我曾住在馬灣三年, 兩年在珀麗灣,一年在村屋。馬灣,號稱香港的環保島,居民不能駕駛私家車進入島。在這三年,我在整個島嶼留下了不少腳毛。
當人們提起馬灣,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橫跨海峽的宏偉青馬大橋,或是充滿童趣的挪亞方舟主題公園。然而,在這座島嶼現代化的光影之下,隱藏著一段跨越四千年的深邃歷史。它不僅是連接香港兩端的交通樞紐,更是一面折射香港歷史變遷的「多稜鏡」:從新石器時代的神秘部落,到清帝國末期的邊境海關,再到當代城市發展引發的社區變革。讓我們一同撥開現代化的光影,踏上一場徒步之旅,深入馬灣的歷史肌理,發掘五個被遺忘的故事。這是一趟重新認識島嶼靈魂的旅程,讓我們一起聆聽青馬大橋下那穿越時空的悠長回響。
四千年前的拔牙禮:與香港最古老的「馬灣人」對話
在一座香港小島上發現可追溯至新石器時代的聚落,本身就是一項驚人的成就。馬灣的考古發現不僅填補了本地歷史的空白,更為理解整個嶺南地區的史前文化提供了關鍵線索,使其在學術地圖上佔據了核心地位。
這一切始於1997年,在東灣仔北遺址進行的一場「搶救發掘」。這次發掘的重要性非同凡響,其成果不僅在同年被評為「中國十大重要考古新發現」之一,更在2001年入選「中國廿一世紀一百大考古發現」,是香港唯一同時獲得這兩項殊榮的考古地點。
發掘的核心,是一具被命名為C7墓葬的四十歲女性骸骨,其頭骨是香港迄今發現過的最完整的史前人類頭骨。在香港濕熱的酸性土壤中,骨骼極難保存,但這具骸骨卻因被一層罕見的鹼性物質所保護而奇蹟般地倖存下來。這個偶然的化學巧合,讓四千年前的歷史得以立體地呈現在我們眼前。
更令人著迷的是頭骨上揭示的文化秘密:她的上頜缺少了兩隻門牙。專家推斷,這並非意外脫落,而是在她約十六、七歲時被人為拔除,是一種「拔牙」風俗。這種儀式很可能是部落為青少年舉行的「成丁」禮儀,象徵著他們正式邁入成人階段。此發現與鄰近的佛山河宕貝丘遺址出土的人骨特徵相似,強烈暗示了四千年前的珠江三角洲沿岸,已存在著一套共通的社會規範與文化認同。
骸骨的隨葬品也透露了豐富的精神世界:她的左耳佩戴著一枚石玦(一種環形玉飾),口中還含著一枚更小的石玦。這種將玉石含在口中的埋葬習俗,為我們提供了研究馬灣先民精神信仰的直接物證。
踏入由芳園書室改建的馬灣公園古蹟館,你便開啟了一場跨越四千年的對話。館內展出了女性頭骨的仿製復原像,以及根據骸骨推算出的「馬灣人」體貌特徵:長窄的頭骨、寬闊的鼻樑,平均身高約163厘米。在這裡,歷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張栩栩如生的面孔,靜靜凝視著來自未來的訪客。
這片曾舉行過古老儀式的土地,在數千年後,又將成為另一個帝國在歷史棋盤上的博弈之地。

七英尺的帝國底線:舊九龍關石碑的主權博弈
在近代史上,馬灣從史前聚落搖身一變,成為大清帝國與西方勢力角力的前線。隨著鴉片走私日益猖獗,以及九龍半島被割讓,清政府為維護僅存的經濟主權,於1860年代起在馬灣等香港周邊地區設立稅關,最終合併為「九龍關」。馬灣憑藉其扼守航道的戰略位置,成為帝國邊界的守望者。
1897年,一場微觀的政治衝突在此上演。清政府計劃擴建海關設施,卻因徵地問題與當地村民發生爭執。這場看似微不足道的糾紛,最終以一個獨特的協議收場:政府承諾,所修築的官路寬度不得超過七英尺。這項協議被鄭重地刻在一塊石碑上,成為永恆的證據。
這塊舊九龍關石碑的象徵意義遠超其物理尺寸。這七英尺,不是一條路的寬度,而是大清帝國在自家門前所能主張的最後一寸主權。它是一把屈辱的標尺,精準地測量出一個時代的無奈與衰亡。
然而,歷史的諷刺接踵而至。石碑立下僅一年後的1898年,英國便與清政府簽訂《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租借了新界地區。九龍關頓時失去作用,迅速關閉。這塊石碑,既標誌著清廷在香港邊界最後一次行政擴張的嘗試,也見證了這次嘗試的旋即失敗。今天,當你親手觸摸這塊石碑上「借地七英尺」的字樣,便能感受到香港近代史上那段關於主權更迭與邊界政治的複雜張力。
帝國的宏大主權敘事最終消散在歷史的風中,但島嶼的靈魂,卻始終存續於漁村廟宇的嫋嫋香火與日常生計之中。

漁火下的信仰:天后廟前,海風與蝦膏的鹹香記憶
馬灣的歷史,離不開世代以海為生的蜑家漁民。而島上的天后古廟,便是這個漁業社群超過一個半世紀的精神心臟。這座古廟由蜑家漁民於清咸豐七年(1857年)興建,供奉著庇佑航海人的海神天后,並在2010年被評為三級歷史建築。
在過去,這座廟宇不僅是信仰中心,更是社區生活的縮影。廟前曾有一片廣闊的空地,是村民們曬製蝦膏的公共曬場。試著想像當年的空氣,是如何同時被廟宇的檀香、海灣的潮氣與曬場上濃郁的蝦膏鹹香所浸透——那是一種信仰、勞作與自然無法分割的氣味。宗教、社區與生計在此完美交融,構成了一幅生動的漁村生活畫卷。
然而,隨著時代變遷,這幅畫卷已然褪色。城市化浪潮席捲而來,極具特色的棚屋被盡數拆除。天后古廟雖得以保留,卻被遷移至景區之外,這一舉動不僅改變了地理位置,更割裂了它與村落之間神聖與世俗的有機聯繫,使一個活生生的文化樞紐,變為一個被保存卻孤立的歷史符號。那片承載著集體記憶的蝦膏曬場,如今也變成了供遊客休憩觀景的平台。
儘管舊日氛圍不再,天后古廟依然是理解馬灣海洋文化的起點。從廟宇出發,你可以走到至今仍有釣客聚集的舊馬灣碼頭。站在碼頭盡頭,一幅充滿張力的畫面將在你眼前展開:一邊是傳統的垂釣活動,另一邊則是現代工程的奇蹟——雄偉的青馬大橋與遠處的汲水門大橋。這個獨特的視角,將馬灣傳統與現代並存的複雜身份,濃縮於一瞬之間。
從海上的集體信仰與鹹香的氣味中轉身,我們將追尋另一種知識的火光——來自一所古老書齋的朗朗書聲。

書齋裡的書聲:扇子下,「卜卜齋」的童年歲月
教育是文化傳承的基石。在馬灣天后古廟靜靜地訴說著一段關於鄉村教育的往事。其前身為陳氏書齋,於1920至1930年代重建為一所兩層高的小學,現已被評為三級歷史建築。
這所書室是典型的傳統「卜卜齋」。這個有趣的名字,源於舊時私塾的教學場景:老師為了讓學生集中精神,會用手中的扇子輕敲桌面或學生的頭,發出「卜卜」的聲響。這個聲音,生動地描繪了舊式教育樸素而嚴謹的風貌,也迴響著一代馬灣子弟的童年記憶。
芳園書室的故事,最引人深思的是其空間功能的演變與傳承。這座曾經向鄉村孩童傳授儒家經典的建築,在活化後,其一部分被改建為馬灣公園古蹟館。這並非一次簡單的用途變更,而是一場深刻的文化繼承。這座建築的使命,從傳授古典知識,演變為展示史前文明與地方歷史(如「馬灣人」復原像)。它的核心功能從未改變——始終是一個傳遞知識與記憶的空間。當你踏入芳園書室,你既是在追溯一個村莊的文教史,也是在探尋一片土地的史前史,親身體會知識在一座小島上如何循環與永續。
然而,這種文化的溫和傳承,與下一個故事中現代化帶來的劇烈變遷,形成了鮮明對比。

彩虹下的變遷:舊村的消逝與「美學替代」的爭議
馬灣近代史的巨大轉折點,源於青馬大橋的興建。為了給這項宏大基建讓路,島上世代居住的村民被要求全面搬遷。2003年至2005年間,隨著居民陸續遷入新建的珀麗灣,舊村的房屋被鐵絲網圍封,來往深井的渡輪也宣告停辦。一個曾經充滿活力的漁村,就此迎來了它的「結構性死亡」。
直到近年,舊村才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重生」。2021年啟動的「馬灣1868」項目,將廢棄的村屋粉刷成五彩斑斕的「彩虹屋」,營造出彷彿意大利五漁村的景致,迅速成為社交媒體上的熱門打卡點。項目還引入了都市農莊、營地和大型歷史壁畫,試圖為這片土地注入新的活力。
然而,這場華麗的轉身引發了深刻的爭議。批評者提出了一個尖銳的概念——「美學替代」(aesthetic substitution)。他們認為,儘管單個舊村屋的保育價值或許不高,但「整個村落的氛圍」卻是無價的。如今,這種承載著複雜歷史與集體記憶的氛圍,被一種全球化的、亮麗的符號所取代,使馬灣的歷史被扁平化,淪為一個缺乏靈魂的「主題樂園」。
因此,眼前的彩虹屋不僅是一個美麗的景點,更是一個關於記憶、保育與旅遊倫理的鮮活案例。這場色彩的狂歡,是否也是一場對記憶的溫柔覆蓋?當歷史的複雜紋理被簡化為討喜的視覺符號時,我們失去的,或許正是這個地方之所以獨一無二的靈魂。當你舉起相機,捕捉那明豔的色彩時,不妨也思考一下這片風景背後,那個關於社區遷徙與文化消逝的、無聲的敘事。

走過馬灣的五個歷史場景,就如同穿越了一部濃縮的香港史。從四千年前的史前儀式,到清帝國的邊界掙扎;從漁村的信仰與生計,到鄉村學堂的書聲;再到現代化進程中關於記憶與發展的艱難抉擇,這座小島承載了遠超其面積的厚重故事。
真正的理解,來自於親身行走。當你站在現代工程的結晶——青馬大橋下,轉身卻能觸摸到象徵主權消逝的清代石碑;當你在絢麗的彩虹屋前讚歎時,也能憶起這片土地上被遷徙的村民,你便能真正領會馬灣的深層魅力。這是一座充滿矛盾與對比的島嶼,而它的價值正存於這些張力之中。

當歷史被塗上亮麗的色彩時,我們是更接近它,還是更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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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是我們關於 [香港新界歷史深度遊] 指南的一部分。 要了解更多清代在香港的歷史,請參閱我們關於 [九龍寨城的歷史故事] 的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