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 從海盜、賤民到遊艇：解開香港仔與鴨脷洲五個塵封的歷史謎團
從賤民的身份掙扎，到浮動城市的繁華百態；從海盜的傳說，到神明的精細分工；再到今日漁船與遊艇的無聲對話。香港仔的歷史，遠比我們想像的更為深邃。它是一部關於身份、社群、信仰與資本不斷對話的流動畫卷。
香港仔瀑布灣 > 鴨脷洲洪聖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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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結讀者與香港仔的印象
香港仔，是一個我熟悉的地方，原因是我在那裡讀過四年神學，所以香港仔為我來說，是一個很「神」的地方。
提起香港仔，多數人的腦海中會浮現一幅熟悉的畫面：曾經輝煌的珍寶海鮮舫、水上穿梭的舢舨，以及瀰漫著鹹鹹海風的漁港風情。這片水域似乎是香港漁村故事的經典縮影，一個供人懷舊與觀光的景點。
然而，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隱藏著一部波瀾壯闊的史詩。它不僅僅關於捕魚，更是一部橫跨數百年，關於身份認同的掙扎、浮動社區的百態、神明與海盜的傳說，以及現代資本與傳統產業激烈碰撞的深刻故事。這片水域就像一艘不斷更換木板的古船，我們不禁要問：它的靈魂還在嗎？本文將為你揭開五個鮮為人知的歷史敘事，帶你重新認識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水脈浮城。
不只是「上岸」：一紙上諭與數百年的身份掙扎史
一道皇令，為何未能撫平數百年的歧視？
香港仔的故事，始於一場關於身份與平權的漫長鬥爭。在清代，生活在水上的蜑民（或稱疍民）被劃為「賤民戶籍」，長期遭受社會歧視，無法享有與陸地居民同等的權利。然而，歷史的轉捩點出現在雍正七年（1729年），一位開明的皇帝頒布了一道改變無數人命運的上諭。
蜑戶本屬良民，無可輕賤擯棄之處。
這道諭旨從法律上正式解除了蜑民的賤籍，承認他們與「齊民一體」。然而，法律上的解放，與他們真正在社會經濟上「登陸」，卻隔著一道巨大的鴻溝。上諭中附帶了一個現實的門檻：「如有力能建造房屋...准其...居住」，但對於絕大多數貧困的蜑民來說，他們「無力」建房，最終只能「聽其在船自便」。
因此，大規模的「上岸」並非始於這道皇令，而是一場充滿無奈的「被動登陸」。直到二戰後，隨著城市發展，特別是六十年代油麻地艇戶區大火等災難的發生，港府才開始大規模介入，興建安置屋邨。這意味著，真正推動漁民社群大規模遷移至陸地的，並非法律上的平權，而是一系列迫使他們離開水域的災難與政策。
隱藏瑰寶： 戰後政府為安置漁民所興建的漁光邨，正是這段歷史的活見證。它不僅是香港最早的公共屋邨之一，更是漁民社群從水上到陸地生活轉變的歷史座標。走進這裡，彷彿能聽見一代人從船艙遷入磚房的足音，也讓人深刻體會到從法律平權到真正社會融合的漫長與艱辛。
水上清明上河圖：避風塘的流動百業與消逝的技藝
昔日避風塘，一個自給自足的浮動城市。
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之前，香港仔避風塘是一幅活生生的「水上清明上河圖」。這裡不僅是船隻的停泊處，更是一個機能完備、百業興旺的浮動社區。漁民的生老病死、柴米油鹽，幾乎都能在這片水域上解決。
當時的避風塘，船隻分工極為精細。有世代居住的住家艇；有如流動便利店的雜貨艇和供應燃料的木柴小艇；更有滿足味蕾的粉艇，這正是今天聞名遐邇的艇仔粉的起源。
其中，最獨特的莫過於曬家船。這些沒有動力的船躉，既是住所也是生產工場。在船的甲板上，漁民們曬製鹹魚和魷魚。昔日聞名遐邇的「九龍吊片」手藝，便是在這些搖晃的甲板上代代相傳。可惜，隨著時代變遷，這門傳統手藝已幾近失傳。
隱藏瑰寶： 今天，當你乘著舢舨遊覽避風塘時，請務必留意尋找一件「活態文物」——儘管避風塘內仍停泊著不少曬家船的船體，但據記載，真正仍在船上曬製鹹魚和魷魚的，僅存一艘。它靜靜地泊在水上，是昔日繁盛漁獲加工業的最後見證。同時，那碗仍在販賣的艇仔粉，則是當年流動餐飲文化留下的、最能触動味蕾的遺存。
香江與海盜：瀑布灣的浪漫與蠻荒傳說
香港的雅稱，竟源於一片海盜出沒的水域？
許多人不知道，香港「香江」這個詩意的別稱，其源頭可能源於香港仔西部的一條溪流，或指今天的瀑布灣或黃竹坑明渠。在帆船時代，淡水是比黃金更珍貴的資源，瀑布灣的天然瀑布為遠航的船隻提供了重要的補給，也可能與昔日莞香貿易的運輸路線有關。
然而，這片提供生命之源的水域，也曾是法外之地。19世紀初，華南海盜橫行，其中最著名的首領便是張保仔。香港仔與鴨脷洲一帶複雜的海岸線、隱蔽的水灣與天然岩洞，為海盜提供了絕佳的藏身之所。
「香江」的秀麗與「海盜」的兇悍，看似矛盾，卻共同塑造了香港仔的早期歷史。這裡既是文明補給的節點，也是秩序混亂的蠻荒邊緣。這種獨特的雙重性格，正是香港開埠初期歷史的真實寫照。
隱藏瑰寶： 香港仔瀑布灣不僅是風景名勝，更是追溯「香江」之名的關鍵地理遺產。而在對岸的鴨脷洲沿岸，至今仍散落著一些海蝕洞，民間傳說它們就是張保仔的藏寶之地。下次到訪時，不妨沿著海岸線探尋，感受那段文明與蠻荒交織的傳奇歲月。
「近海」與「遠洋」的神明分工：漁民的務實信仰體系
為何漁民拜洪聖爺，也拜天后娘娘？
走進鴨脷洲，你會看到一座歷史悠久的洪聖廟。對於漁民來說，洪聖爺是守護神，但他們的信仰體系遠比我們想像的更為精細和務實。在漁民的傳統觀念中，神明各司其職：洪聖爺主司「近海」與「天氣」，而媽祖（天后）則庇佑「遠洋航行」。
這種分工並非隨意的迷信，而是源於對海洋風險的深刻理解與評估。相傳洪聖爺（洪熙）是唐代一位精通天文地理的地方官，能預測風雨。對於主要在近岸作業的漁民來說，突變的天氣是最大的威脅，因此執掌風浪的洪聖爺自然成為他們最重要的精神寄託。
有趣的是，由於傳統漁業是高風險的勞動密集型行業，極需男性勞動力，昔日漁民更有向洪聖爺「求子」的傳統。然而隨著時代變遷，漁業技術進步，這個習俗已不多見，反映了信仰功能亦會隨社會結構而演變。
隱藏瑰寶： 鴨脷洲洪聖廟本身就是一本活的歷史書。而每年農曆二月十三日舉行的洪聖誕祭典，更是香港一項充滿活力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參與其中，你不僅能看到傳統的祭祀儀式，更能感受到整個社區對海洋那份根深蒂固的敬畏與感恩之心。
漁船與遊艇的對話：一場關於空間與階級的海上試煉
避風塘裡，誰是真正的主人？
許多人以為漁業是「夕陽行業」，但現實可能恰恰相反。今天的香港漁業早已轉型為高資本、高技術的現代工業。這場劇變的催化劑，正是2010年香港水域禁止拖網捕魚的政策。這項禁令迫使漁民必須遠赴南中國海作業，從而催生了投資額高達三千萬港元的巨型鐵殼雙拖漁船，其規模與技術含量，早已顛覆了我們對「漁船」的刻板印象。
然而，當你放眼今日的避風塘，會看到一幅充滿張力的景象：傳統的木製漁船、現代化的鐵殼巨輪，以及嶄新亮麗的豪華遊艇並存。一位老漁民感歎：「現在遊艇多過漁船了。」這句話道出了避風塘空間使用的劇變。
這不僅僅是船隻種類的變化，更是兩個世界的猛烈碰撞：一邊是海洋產業的生產與勞動，另一邊是全球財富的休閒與消費。生產用的漁船與休閒用的遊艇，共享同一片水域，代表著生產空間與高端消費空間的重疊與競爭。這是一場關於空間、階級與生活方式的無聲戰役，甚至引發了遊艇使用者與漁民之間因生活習慣不同而產生的「磨擦」。
隱藏瑰寶： 香港仔遊艇區與鐵殼漁船泊位接壤處的景觀，本身就是一趟深刻的「社會觀察之旅」。站在此處，你可以親眼目睹資本與政策如何重塑傳統漁港的空間格局。同時，岸邊那些面臨「無人繼承」困境的老船廠，則像是對文化傳承危機發出的無聲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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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錨，應該拋向何方？
從賤民的身份掙扎，到浮動城市的繁華百態；從海盜的傳說，到神明的精細分工；再到今日漁船與遊艇的無聲對話。香港仔的歷史，遠比我們想像的更為深邃。它是一部關於身份、社群、信仰與資本不斷對話的流動畫卷。
這讓我們回到最初的哲學難題——「忒修斯之船」：當一艘船的木板被不斷更換，它還是原來的那艘船嗎？當香港仔的漁船漸漸被遊艇取代，傳統技藝瀕臨失傳，它的文化核心與靈魂是否還在？
當傳統漁港逐漸成為供人觀賞的景觀時，我們應如何確保這片水域的靈魂得以延續，而不僅是船隻的殘骸？這個問題，或許是香港仔留給我們每一個人的，最深刻的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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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w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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