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城(Tucheng):一道拆不掉的土牆
探索建立在邊界與線條上的新北市土城區。這篇歷史旅遊故事揭開了五個在地層次:被切開的史前山丘、防禦用的夯土城牆、收容難民的集體義塚、山上食果的苦修僧人,以及海山礦坑的歷史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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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土城(Tucheng)的海山礦區舊址,有一個已經封閉的坑口,名叫建安坑口(Jian'an adit)。它位於一條文史步道上,旁邊是一座紀念阿美族(Amis)礦工的原住民族生態公園。路過的人多半只當它是山邊一個被圍起來的洞。可是這個洞往下通的,是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日那個下午,也是更深處清代官府曾經明令不許動的含煤地層。我們不妨由這裏開始,一層一層往下掘,看看這塊台北盆地西南角的土地,底下究竟壓着甚麼。
斬龍山(Zhanlong Mountain):最底下的一層
最後掘到的,是一座被切開的山丘。山脊伸向大漢溪(Dahan River),形狀被形容為龍背。清代農民為引水灌田,把山脊鑿斷,山因而得名「斬龍山」。鑿山的年份,筆者所見資料均未有交代;「龍」在此只是地名,並非風水用意的證據。
誰斬了土城的龍?
山下壓着更古老的東西:屬於圓山文化土地公山類型與稍後的植物園文化,年代約在二千八百至一千八百年前,包括有肩石斧、階形石錛、石鏃、網墜與陶片。學者盛清沂(Sheng Qing-yi)於一九五五年記錄了遺址,那時一條馬路已把它切開。其後沉寂。二〇一二年,市立醫院工程為騰出土地而遷移土城第一公墓的墳墓,工人再度掘出陶片與石器,中央研究院的劉益昌(Liu Yi-chang)辨認出它們屬於同一文化層。現代的亡者被遷走,更古老的亡者從下面浮現。
這些河畔居民信奉甚麼,沒有任何文字或可解的符號留下。這個空白應該照樣保留。二〇一八年有大學人類學團隊在區內調查,二〇一九年,遺址一部分開闢為斬龍山遺址文化公園。

土牆:擺接平原(Pai-chieh Plain)上的拓墾
再往下,是清代的邊界。官方劃出界線,把漢人墾地與天上山一帶的泰雅族(Atayal)領域隔開。來自漳州的移民透過墾號越界開墾。一篇城市雜誌的報道提到林成祖(Lin Cheng-tsu)的墾號,以及一七五○年;土城區公所的歷史簡介則把大規模拓墾定在一七三六年,擺接堡設立定在一七二三年。各項資料對確切年份並不一致,較穩妥的讀法是把它看成一個過程,而不是單一事件。
衝突隨之而來,墾民用夯土築牆,圍着聚落,位置在今日區公所與一所小學附近。起初為防禦,後來兼作集糧與維持秩序之用。因為牆形似城池,聚落便叫「土城」,意即土牆之城。
這裏的矛盾在事件的先後:這道牆防備的衝突,部分是墾民自己越界所招致的。史料裏有墾民這一方的記載,泰雅族對這條界線的敍述,則不在筆者所能找到的資料之內,值得另行尋訪。
捷運站名的黑歷史:土城真的有「城」嗎?
名字比牆多存活了兩個世紀以上:清代的土城庄,一九二〇年日治時期屬台北州海山郡土城庄,一九四六年成為土城鄉,一九九三年人口逾十五萬而升格為縣轄市,二〇一〇年起為新北市(New Taipei City)土城區。
牆沒有任何一段已知存留下來。當地一份走讀紀錄推測,慶安街(Qing'an Street)一帶地勢隆起,建築物比旁邊的巷道高出約三米,或許沿着舊牆的走向。這是導賞員的推斷,並非考古發掘所得。

墳塚:擺接義塚大墓公(Baijie Yizhong Damugong)
清代台灣最大規模的民變林爽文(Lin Shuangwen)事件波及擺接平原。一七八九年(乾隆五十四年),擺接堡十三庄(今土城六庄、板橋三庄、中和四庄)把戰亂中的死者合葬一處,題為「難民萬善同歸墓」。一八○五年(嘉慶十年),附近另有一座合葬墓,收埋漢人與原住民再度衝突的死者。這兩次安葬有文獻可據。
後世的說法還加上第三層:漳泉械鬥的死者,有時又與水源爭奪連在一起。記載這一點的中文維基百科同時指出,清代沒有原始紀錄證實此地曾發生過這場械鬥,所以只能視為地方傳說。
萬骨塚如何成為最強守護神
信仰的做法則毫無疑問。在台灣民間信仰中,無主的亡者不只是被悼念,更被祭祀,稱為「義民」,葬於「義塚」。背後的觀念是:無人理會的亡魂會遊蕩作祟,受到妥善供奉的則會庇佑生人。地方流傳,墾民曾在此祈求保護、抵禦襲擊而得到應驗。這是社群對墓塚靈驗的信念,本文不把它當作可驗證的事件。
一篇討論大墓公奉祀源起的民俗文章,標題直接問:他們是義民、難民,還是亂民?墓塚自己的題名選了「難民」。這個問題沒有史料上的答案,而廟塚一直把他們放在一起,不必先解決它。
十三庄的代表自清代起共同管理廟務,日治時期改由土城、板橋、中和三地的地方首長接手,這種安排至少延續到二〇一一年。今日它是登錄在案的市定文化資產。二〇一八年,《鏡週刊》(Mirror Media)曾報道廟務財產的治理爭議。

山徑:承天禪寺(Chengtian Chan Temple)與廣欽(Guangqin)
由礦區往天上山(Tianshang Mountain)西麓走去,是另一種故事。廣欽(Guangqin)一八九二年生於福建惠安(Hui'an),四歲時因家貧被賣到晉江(Jinjiang)一戶人家;一九二七年在泉州(Quanzhou)承天寺出家,一九三三年於莆田(Putian)受具足戒,其後入清源山(Mount Qingyuan)一個石洞獨修逾十年,主要靠野果維生,因此得名「水果師」。四十年代末來台(資料有一九四七與一九四八兩說),先在三峽(Sanxia)的日月洞(Riyuedong)修行,一九五五年在天上山西側創建承天禪寺,寺名取自他受戒的祖庭。
他以水果為主食,直至一九七六年牙齒脫落才改吃流質。苦行之名傳開後,六七十年代朝山信眾湧至,小寺容納不下,一九七五年重建。矛盾也在這裏:一個為了避開人世而入山的人,卻成了人潮上山的原因。他於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在妙通寺(Miaotong Temple)圓寂,舍利分供於他創建的三座寺院。
不吃人間煙火的水果師
坊間流傳他的種種事蹟,如猛虎在他座前歸伏、巨蟒自洞中退去、一連多日入定、火化後得舍利逾千,這些全部出自弟子編纂的信仰文獻。它們反映信眾相信甚麼,本文只當作信仰記述,不當作史實。
全息感官提示: 由大安寮(Da'anliao)登山口走到寺門,一般約需半小時,沿途是林蔭。在潮濕的亞熱帶山坡上,林中的小路通常比山下街道涼而濕。這是今日可以實地觀察的情況,並不代表任何歷史上的朝山者曾有同樣感受。

煤層:海山煤礦(Haishan Colliery)
清代官方曾禁止民間在台灣私自採煤,理由屬於風水一類:採煤會傷及地下的「龍脈」,碑石上更有「私挖者立斃」之類的重刑警語。這道禁令執行得時緊時鬆,到同治九年(一八七○年)才因官方與商業需求而解除,有說法提到福州船政局(Fuzhou Navy Yard)對煤的需求是原因之一。土城地下的含煤地層,正處於這道禁令所涵蓋的範圍之內。
一九一五年,日本商人山本義信(Yamamoto Yoshinobu)在土城開設炭礦。戰後幾經易手,一九五五年由瑞芳李氏家族的三名成員購入,翌年改稱海山煤礦。到了一九七○年,礦場僱用工人一千五百二十二名,被列為「模範煤礦」,原因是煤層厚度約零點九米,穩定而傾斜平緩。七十年代起,台灣煤業走下坡,礦場愈來愈倚賴由東部海岸遷入內陸賺取工資的阿美族勞工。
敲響台灣煤業喪鐘的致命火花
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日,井下兩節礦車因連結銷未有妥善固定而脫軌滑落,撞上高壓電纜,火花點燃了空氣中的煤塵,繼而引發頂板塌陷,封住逃生通道。在爆炸中倖存的礦工,死於一氧化碳中毒,因為當日規定要配發的自救器並沒有發給他們。死者七十二人(亦有記載為七十四人),大部分是阿美族人。據報礦方延遲了三小時才通報省礦務局。同年台灣另有兩宗重大礦災,三宗合計奪去近三百條性命。海山煤礦於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停產,母公司其後轉為建設公司。
這裏有一個矛盾,毋須多作評論:十四年前,這是一座「模範煤礦」。把清代禁令與八四年的慘劇連成一個「禁脈報應」的故事,是很誘人的寫法,但史料不支持。事故有其機械與程序上的成因。兩者唯一相連之處,是所涉及的同一片土地,以及在兩件事中,承擔代價的人都不是作決定的人。

共鳴節點
土城至今仍保留這幾層歷史的地點有五個:建安坑口與旁邊的生態公園、承天禪寺的山徑、埤塘(Bitang)一帶的大墓公廟塚、慶安街的隆起地勢,以及斬龍山遺址文化公園。沒有一處的標示,足以與它的歷史相稱。土城:一道拆不掉的土牆
今日之地
二十世紀以前建成的東西,土城地面上幾乎一件也不剩。牆已不見,礦已封閉。留下來的是地形與名字:無緣無故隆起的街道、鋪在遺址上的公園、仍有朝山者的寺院、仍有人上香的廟塚。由捷運站穿過樓房,不到一小時,腳下依次是邊界、戰場、隱修者的山腳與煤層。它看起來多半像台北一個尋常的衛星市鎮,這也是事實。
結尾
大墓公的中元祭典,每年輪流在土城、板橋與中和三區舉行。祭典換了地方,亡者仍留在原處。
如何前往
- 交通: 土城位於台北盆地西南部,台北捷運(Taipei MRT)板南線的海山站與土城站設在區內。
- 斬龍山遺址文化公園: 金城路二段,近土城站一號出口,公共公園,開放時間請先查證。
- 慶安街: 位於舊市區,近區公所,由車站步行可達,筆者未見標示牌。
- 承天禪寺: 位於天上山西側,由大安寮登山口步行(有資料稱約三十分鐘),是現役寺院,參觀時請守寺院規矩。
- 擺接義塚大墓公: 位於埤塘一帶,是現役廟塚,開放參拜,年度祭典期間的開放情況可能不同。
- 海山礦區: 建安坑口與原住民族生態公園,多經社區文史走讀前往,行程不定期舉辦,是住宅兼輕工業區,並非博物館。
- 本版未有核實開放時間、路線及交通細節,出發前請先行查證。
💡Q & A 核心歷史地緣實體與考據
Q1 | 土城地名真的源自古代城牆嗎?清代擺接平原的土牆防禦與聚落起源是如何形成的?(土城區地名由來與漢人拓墾防禦歷史考據)
答:土城地名確實源自清代防禦性土牆。十八世紀中期,來自漳州的移民透過墾號越界開墾擺接平原,與天上山一帶的泰雅族領域交界並引發衝突。墾民於是採用夯土築牆圍繞聚落,位置約在今日區公所與小學一帶。聚落因牆形似城池而稱為「土城」。雖然清代夯土牆已不存,今日慶安街一帶地勢較周邊高出約三米,被地方導賞推測可能沿着舊牆走向,而行政區劃則歷經清代土城庄、日治時期海山郡土城庄、戰後土城鄉及現今新北市土城區的演變。
Q2 | 斬龍山遺址是怎麼被發現的?兩千年前的圓山文化與植物園文化遺存如何重見天日?(斬龍山遺址文化公園與史前考古考據)
答:斬龍山遺址最早於一九五五年由學者盛清沂記錄,當時已被馬路切開。二〇一二年,市立醫院工程為遷移土城第一公墓而再度掘出大量陶片與石器,經中研院學者劉益昌辨認為距今約二千八百至一千八百年前的圓山文化土地公山類型與植物園文化層。遺址出土了有肩石斧、階形石錛、石鏃、網墜與陶片等史前河畔居民生活遺物。二〇一九年,遺址部分區域正式開闢為斬龍山遺址文化公園,使隱藏在地層底部的史前文明重新與現代都市空間交織。
Q3 | 土城海山礦區的建安坑口背後有何歷史?一九八四年台灣煤礦災難與原住民族礦工有何關聯?(建安坑口煤礦歷史與阿美族礦工記憶)
答:位於土城海山礦區舊址的建安坑口,向下通往含煤地層,见证了台灣煤礦業的歷史興衰。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日,海山煤礦曾發生重大礦災,奪走許多礦工的生命,成為台灣工安史上沉痛的集體記憶。許多來自花東地區的阿美族原住民族人曾在此地擔任礦工,支撐了當時的能源需求。如今坑口已被封閉並設立了原住民族生態公園,結合文史步道,保存了這段伴隨工業轉型與族群移動的沉重歷史與地景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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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及延伸閱讀
第一層・官方/制度性原始來源
- Tucheng District Office, 昔時今日 (local history and administrative timeline)
- New Taipei City Cultural Affairs Bureau, 斬龍山遺址文化公園
- New Taipei City Tourism, 斬龍山遺址文化公園
- Taiwan Religious Culture Map (MOI), 土城大墓公中元祭典
- New Taipei City Hakka Folk Belief Museum, 土城埤塘義塚大墓公
- CHIBS (NTU), Taiwan Buddhism Digital Museum, 廣欽法師
- Miaotong Temple, 廣欽老和尚生平
- National Cultural Memory Bank, 海山煤礦股份有限公司與土城煤礦聚落
- National Cultural Memory Bank, 海山煤礦災變
- New Taipei City Cultural Affairs Bureau, 海山地區煤礦業遺址調查報告
第二層・學術性二級來源
- Chinese Wikipedia, 土城區
- Tamsui Wiki (Tamkang University), 土城
- Chinese Wikipedia, 斬龍山遺址
- Chinese Wikipedia, 擺接義塚大墓公
- Taiwan Folklore Think, 義民、難民、還是亂民?土城大墓公的奉祀源起
- Chinese Wikipedia, 釋廣欽
- Chinese Wikipedia, 海山煤礦
第三層・口傳/族群知識保存者敘述,作為文化詮釋資料而非實證事實
- 城市學 (GVM), 以前真的有座土城分隔東西!
- New Taipei City Cultural Foundation, 穿越土城探訪百年擺接風華 (2024 walking tour)
- PeoPo Citizen Journalism, 土城斬龍山史前文化遺址
- Vocus (bravejim), 斬龍山遺址文化公園
- Mirror Media, 50億大墓公 (2018)
- New Taipei City Tourism, 義塚大墓公
- TravelKing, 承天禪寺
- Chengtian Temple, 無處不自在的水果法師
- Book853, 廣欽老和尚事略
- KKNews, 「水果師」「伏虎和尚」
- 重大歷史懸疑案件調查辦公室, 海山礦災事件
- NTPU Haishan Museum, 煤礦
The Tier 3 devotional sources (Book853, KKNews, Chengtian Temple’s own article) are where the Guangqin miracle stories come from, so they stay marked as belief rather than fact. A few other pages I retrieved are left out because the dossier doesn’t rely on them. I couldn’t open the 1956 Taiwan Provincial Gazette entry or the Qu Haiyuan (1992) gazette that Wikipedia cites for the Damugong history, so those are only second-hand through the Wikipedia ent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