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 摩星嶺：在香港島最西端的層疊地景中，解尋五段隱秘的歷史防線
這是一場前往香港島最西端摩星嶺的歷史散策。透過走訪隱沒在密林間的二戰軍事砲台遺址，我們不只看見荒廢的建築美學，更在斷壁殘垣中讀取那段被遺忘的戰火記憶與城市邊緣的故事。
這是一篇關於香港島最西端——摩星嶺（Mount Davis）的歷史旅遊隨筆與步行指南。文章透過走訪隱沒於叢林中的二戰砲台遺址與廢墟，帶領讀者穿梭於英軍防禦工事的興衰史，從獨特的邊緣視角探索香港戰時記憶與大自然交織的荒涼之美。
Lawrence
遺落在硫磺海峽旁的歷史剖面
位於香港島最西端的摩星嶺（Mount Davis），海拔 269 公尺，冷峻地扼守著維多利亞港的海路咽喉——硫磺海峽。這座山丘不僅是地理上的制高點，更是一處罕見的歷史剖面。在這裡，徒步的空間感引領我們穿透一個多世紀的厚度：從大英帝國的「堡壘防禦」、冷戰時期的情報幽暗，到邊緣族群的身份認同與公共衛生的生死記憶。摩星嶺的地景是一層層被「重寫」的土地，它記錄了這座城市如何在多重權力擠壓與地緣夾縫中，一次次重新定義生存的韌性。
帝國前哨的黃昏——戰火洗禮下的「西區直布羅陀」
20 世紀初，隨著日俄戰爭後日本在遠東勢力的崛起，大英帝國開始強化其遠東殖民地的「堡壘防禦」體系。摩星嶺因其俯瞰海峽的戰略視野，於 1912 年完工成為軍事核心，曾被賦予「港島西區直布羅陀」之名，象徵著帝國對外的最高武裝防線。
深度分析：軍事盲點與自毀程序 要塞曾配置 5 門射程極遠、旨在重創海上裝甲艦的 9.2 英吋大炮。然而，1930 年代地緣戰局轉變，英軍於 1936 年將其中 2 門移往赤柱，反映了防禦重心的南遷。1941 年的香港保衛戰揭示了極大的戰略盲點：軍事部署過度依賴海防炮，卻忽視了日軍來自陸地與空中的立體打擊。根據步兵軍士長恩諾斯·查理斯·福特（RSM Enos Charles Ford）的日記，士兵在斷水斷電、防空壕被擊穿的極限下抵抗。12月25日聖誕節，當投降令下達，士官大師級槍手布魯克斯（Charlie Brooks）親自執行自毀程序炸毀殘存大炮，這場帝國黃昏的防禦戰才在硝煙中落幕。
摩星嶺要塞古蹟徑：功能與現狀對照
結構名稱 | 戰時功能 | 現狀描述 |
1 號及 2 號炮位 | 部署 9.2 英吋海岸炮 | 炮床結構完整，現為露營區，可見重型機槍柱躉 |
火藥庫 (Magazine) | 儲存重型彈藥 | 牆身極厚，部分深埋土中，具備強大防炸功能 |
射擊指揮總部 | 戰術導航與指揮中心 | 遺留繪圖室與觀測孔，可俯瞰硫磺海峽全景 |
軍用營房遺跡 | 官兵日常生活空間 | 牆垣被榕樹氣根盤根錯節地吞噬，象徵自然對帝國遺址的回收 |
當硝煙散去，這座針對外部威脅的「硬性防禦」地景並未消失，而是隨着冷戰陰雲的降臨，轉向了對內監控的深處。
白屋影蹤——冷戰陰雲與政治部的秘密空間
在摩星嶺山腳的域多利道，隱藏著一組與周圍豪宅氛圍格格不入的白色建築，民間稱之為「白屋」。這裡在冷戰時期由受英國軍情五處指導的「政治部」（Special Branch）運作，是香港情報對抗的最前線。
深度分析：法治表象下的「例外狀態」 「白屋」的核心在於其地理上的隔離感。在 1961 年震撼全球的「曾昭科案」及 1967 年「六七暴動」期間，此地運作著一種「例外狀態」（Exemption State）：法律在此暫時懸置，政治部利用不經審判的長期扣押與深夜偵訊，對親共勢力進行「硬性管控」。這揭示了殖民政府在自由貿易的表象下，如何利用物理空間的真空來維持政治秩序的絕對穩定。
空間連結：活化後的透明與隱藏 今日，該址已由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活化。現代透明的玻璃幕牆輕盈地包裹著沈重的歷史，遊客仍能從特定細節捕捉昔日的陰影：保留的 A 座及 B 座囚室依然設有原始的加重型鐵門與觀察孔，而昔日軍官會所的石壁爐與木樓梯，則在學術殿堂的寧靜中，提示著此處曾作為權力禁區的過往。
從這處國家機器對「生者」的嚴密監控移步向南，我們進入了另一個由族群意志建立的、對「死者」的守護空間。
歐亞之橋——昭遠墳場中的身份辯證
摩星嶺南坡的「昭遠墳場」（Chiu Yuen Cemetery），是一段關於族群身份邊界的地景。在 19 世紀種族界限分明的香港，歐亞混血兒（Eurasian）處於既非華、亦非歐的夾縫。1897 年，何東家族為此社群爭取到這塊專屬安息地，建立起身份認同的堡壘。
深度分析：邊緣人的正統性追求 昭遠墳場不僅是墓地，更是霍米·巴巴（Homi Bhabha）所說的「第三空間」（Third Space）。混血群體不在此被動接受排斥，而是主動創造出雜食性的身份。觀察何甘棠興建的「何莊」墓園，其新古典主義建築外殼下，佈局卻嚴格遵循風水與儒家宗法，體現了邊緣族群透過比「純粹華人」更嚴格執行傳統禮教，來爭取社會正統性的弔詭心理。
何東家族墓地之宗法層級結構：
- 第一層（頂部）： 葬有何甘棠及其元配，以絕對的高度彰顯嫡庶尊卑。
- 第二層： 安葬側室（妾侍），在地理上延續了傳統大家族的妻妾制度。
- 第三層： 家族後代子嗣之歸宿，體現宗族延續。
- 第四層： 結合西方園林與中式祭祀堂的混合空間，反映雙重身份的靈活性。
這種顯赫家族的「死亡敘事」雖具備權力感，但在摩星嶺的灌木深處，還隱藏著另一種更為淒涼、被瘟疫烙印的集體記憶。
瘟疫的烙印——被遺忘的鼠疫墳場與底層哀歌
1894 年大鼠疫爆發，徹底改變了香港的公共衛生圖譜。摩星嶺南坡因其偏遠，被選為強制隔離與集體掩埋受害者的區域。這是一段將「公共衛生作為權力工具」的黑暗歷史，展現了政府如何將社會邊緣人的生死納入空間管控。
深度分析：地景的重寫與抹除 對於那些無親無故、死於瘟疫的「碼頭咕哩」（苦力），摩星嶺成為了他們的最後義塚。當局透過設立邊界界石，將這片「死亡地景」與市區隔開，這也是殖民政府首次大規模地將權力介入底層華人的生死場域。1914 年軍事設施的擴張進一步覆蓋了墳場，形成了「生者驅趕死者」的殘酷置換。
摩星嶺南坡遺跡觀察清單
遺物類型 | 歷史特徵 | 當代意義 |
麻石墓碑 | 刻有「先友之墳」與光緒年份 | 紀錄底層勞工在瘟疫中被遺忘的生存痕跡 |
無字方尖碑 | 約 8-10 呎高，無任何銘文 | 作為鼠疫墳場的界石，象徵歷史對底層者的集體失語 |
平台階梯 | 與後來的軍用步道重疊 | 揭示了軍事地景對死亡空間的無情侵佔 |
目前，這些隱於草叢的碑石正面臨公屋開發的威脅。如「香港探古」等團體所強調，這些遺蹟是理解香港繁榮底色下、勞工苦難不可或缺的物質見證。
的韌性——公民村的起落與香港精神的底色
1950 年代，為了安置湧入的難民，政府在摩星嶺山腳、前墳場的廢墟之上劃定平房區——「公民村」。這標誌著香港公共房屋政策的雛形：政府僅提供場地，居民在民間機構（如平民屋宇有限公司 CWS）與瑪利諾女修會（Maryknoll Sisters）的協助下自力更生。
深度分析：自發性秩序的價值 1950 年 6 月，摩星嶺曾發生親共產黨與親國民黨難民的流血衝突，導致大量人口遷往調景嶺。留在公民村的居民，則以分期付款方式一磚一石地建立家園。這種由底層民眾與 NGO 共同建構的「自發性秩序」，在政府福利尚未普及的年代，支撐了戰後香港的韌性。2002 年清拆時，雖然社群記憶被迫中斷，但這段「難民轉型為公民」的過程，已深深刻入摩星嶺的岩層。
隱藏寶藏與深度建議
尋訪者在攀登摩星嶺徑時，可特別留意前公民村遺址中的隱秘石碑群。在尊重死者的前提下，於路旁灌木叢中尋找那些與軍事小徑重疊、刻有「光緒」年份的無名墓碑。這些石碑是目前保育爭議的核心，它們安靜地存在於豪宅與營地之間，提醒著我們土地開發背後的權力爭奪。
結語：層疊地景中的邊界與融合
摩星嶺地景的核心在於極致的「土地實用主義」與不斷發生的「空間重寫」。在同一個地理座標上，地景從 1890 年代的「死亡地景」（鼠疫墳場），轉化為 1910 年代的「防衛地景」（軍事要塞），再演變為 1950 年代的「生存地景」（公民村），最終在 21 世紀部分化身為「知識地景」（芝加哥大學）。
摩星嶺是香港的微縮模型：它記錄了痛苦、隔離與政治壓抑，但更展現了香港人如何在多重壓迫的縫隙中，一次次重新定義生存的邊界。走過這些路徑，我們不僅是在閱讀歷史，更是在感受這座城市在層疊的灰燼中，如何透過對空間的靈活定義，在邊陲地帶創造出無比堅韌的生命力量。
旅行工具箱
- 到達資訊： 於堅尼地城乘搭小巴 54 號或城巴 1 號、5B 號線至總站，沿域多利道步行至摩星嶺徑入口。
- 深度步行路線： 域多利道「白屋」（芝加哥大學）→ 昭遠墳場（建議於門口遠觀以示尊重）→ 摩星嶺徑上山（尋找鼠疫界石）→ 摩星嶺要塞古蹟徑 → 摩星嶺青年旅舍俯瞰硫磺海峽。
- 注意事項： 尋訪軍事遺蹟建議穿着抓地力強的登山鞋。如欲參與專業導賞，可關注「香港探古」或相關歷史研究機構的專題考察行程。
Q & A
摩星嶺如何從軍事要塞演變成冷戰時期的祕密基地？
摩星嶺從二十世紀初的軍事要塞演變成冷戰時期的祕密基地，反映了香港從大英帝國的軍事防衛前哨轉向冷戰情報對抗前線的歷史變遷。這段演變過程可以分為以下幾個關鍵階段：
1. 帝國前哨的黃昏：軍事要塞時期 (1911年–1941年)
在二十世紀初，摩星嶺因其扼守維多利亞港西面咽喉（硫磺海峽）的地理優勢，被英軍選為建設重型海岸炮台的地點。
- 物理防禦象徵：1912年完工的摩星嶺要塞，配備了威力巨大的9.2英吋大炮，被譽為「港島西部的直布羅陀」，旨在應對當時日益增長的日本海軍威脅。
- 二戰洗禮與自毀：1941年香港保衛戰期間，摩星嶺遭到日軍密集轟炸。在同年12月25日香港投降令下達後，英軍為了不讓軍事設施落入敵手，自行炸毀了殘存的大炮與設施，這標誌著其作為純粹海岸防禦要塞的終結。
2. 冷戰轉型：從軍用會所到「白屋」的誕生
二戰結束後，隨著1940年代末冷戰爆發，香港的地緣政治角色發生劇變。摩星嶺山腳原屬「銀禧炮台」的建築群，在戰後初期曾作為英軍工程兵的會所，但很快便被賦予了新的政治使命。
- 政治部的設立：1950年，港英政府在英國軍情五處（MI5）的指導下成立了「政治部」（Special Branch），專門負責反間諜、政治審查及監控。
- 祕密基地化：這座位於域多利道的軍用建築在1950年代被正式轉變為「域多利道扣押中心」，因其通體潔白的外牆，民間俗稱為「白屋」。它在官方地圖上往往不設門牌，甚至標註為不存在，成為一個隱密的權力空間。
3. 冷戰巔峰：祕密偵訊與情報戰 (1950s–1960s)
「白屋」作為祕密基地，在冷戰時期發揮了兩大核心職能：
- 高層間諜案偵訊：1961年，當時的警務處助理處長曾昭科被揭露為中共潛伏的高級間諜，震驚情報界。據信他被驅逐出境前，就是在「白屋」接受深度的偵訊與扣押。
- 政治暴動管控：在1967年的六七暴動期間，港英政府利用《緊急規例條例》，不經審判地在此扣押了大量的左派領袖與知名藝人（如傅奇、石慧夫婦）。這裡因其深夜偵訊、長期隔離與壓抑的室內結構，在民間傳說中被冠以「魔窟」之名。
4. 歷史意義：邊陲的「硬性管控」
摩星嶺的這段演變，展示了港英政府如何利用其地理隔離性來執行「不可見」的政策。從應對海軍威脅的實體要塞，轉向對內、對外的政治情報監控，這種「硬性管控」（Hardened Control）是香港在冷戰格局下維持穩定的關鍵手段，但也留下了深刻的社會創傷。
今日，原本神祕的「白屋」已活化為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亞洲分校，雖然玻璃幕牆呈現透明開放的姿態，但內部依然保留了部分囚室與重型鐵門，無聲地記錄著那段層疊的冷戰幽靈歷史。
昭遠墳場與歐亞混血社群對香港身份認同有何重要性？
昭遠墳場（Chiu Yuen Cemetery）與歐亞混血社群（Eurasian community）在香港歷史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不僅是處理身後事的場所，更是香港獨特身份認同從邊緣走向中心的物質見證。其重要性可以從以下幾個層面理解：
1. 突破種族二元對立的「第三空間」
在19世紀的香港，社會結構呈現嚴格的種族界限。歐亞混血兒在當時處於極其尷尬的「邊緣」地位：他們既不被歐洲籍社群完全接納，也難以融入保守的傳統華人社會。
- 身份的正式確立：1897年，在何東爵士及其弟何福的爭取下，港督羅便臣批出摩星嶺這塊土地作為混血兒的專屬墳場。這不僅解決了當時跑馬地香港墳場（歐籍）與華人義山都不歡迎混血人士的歧視問題，更象徵著歐亞混血群體作為一個獨立、有意識的社會階層在香港正式確立。
- 文化混血的實體化：這種不屬於純粹華人，也不屬於純粹英國人的「雜食性」身份，構成了一種「第三空間」。它挑戰了傳統的二元族群觀，展示了香港身份的核心並非源於某種純粹的文化，而是源於不同血脈與傳統在邊陲地的對抗與融合。
2. 透過「華人正統性」進行身份建構
歐亞混血家族在追求社會認同的過程中，展現了一種獨特的「邊緣人的自覺」。
- 中西合璧的葬儀：以墳場內的「何莊」為例，其建築雖採用新古典主義風格，但佈局極其講究風水，且其分層結構（如第一層安葬元配、第二層安葬側室）嚴格遵循了傳統的儒家宗法。
- 比華人更像華人：為了證明自己的社會地位與正統性，這些混血家族往往比純粹的華人家庭更精細地執行傳統禮教。這種在西式地貌上實踐中式傳統的行為，反映了他們在多重文化夾縫中創造出的獨特生存美學。
3. 作為香港現代化的政商橋樑
昭遠墳場安葬的家族（如著名的何東家族、何鴻燊等），是香港近代史上最重要的政商力量。
- 流動性的象徵：這些混血家族利用其雙重身份的靈活性，成為了中西貿易與政治溝通的關鍵橋樑。
- 雙重身份的靈活性：早期的墓碑常出現中英文並列，甚至同一人擁有中式與英式的姓名，這種語言與命名的變遷，記錄了香港人如何靈活轉換身份以適應全球化局勢。
總結
昭遠墳場與歐亞混血社群的重要性在於，他們是香港「混血性」與「流動性」的縮影。他們證明了香港人的認同並非建立在血統的純潔上，而是在多重壓迫與夾縫中，透過自力更生與文化融合，創造出屬於自己的位置。今日的昭遠墳場依然是連結港澳望族史的重要節點，提醒著後人這座城市如何在層疊的歷史中建立起韌性。
參考資料及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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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ount Davis Battery [c.1912- ] | Gwulo, accessed April 25,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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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星嶺要塞古蹟徑 - 香港自遊樂在18區, accessed April 25, 2026,
- [香港山女] 摩星嶺二戰軍事遺址探秘| Fitz 運動平台, accessed April 25,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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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星嶺前公民村遺址將建公屋碩果僅存的「鼠疫墳場」遺跡恐遭破壞？在工程開展前追溯香港百多年前的鼠疫歷史- 明周文化, accessed April 25, 2026,
- Abandoned cemetery on south-east slope of Mount Davis [1856 ..., accessed April 25, 2026,
- 當年今日收回「小台灣」調景嶺發展將軍澳| 飛凡香港 - 當代中國, accessed April 25, 2026,
- 非政府機構對戰後香港房屋建設的貢獻, accessed April 25, 2026,
- Wing Lee Development Construction Holdings Limited 榮利營造控股有限公司 - HKEXnews, accessed April 25, 2026,
- Unsettling Exiles: Chinese Migrants in Hong Kong and the Southern Periphery During the Cold War 9780231558211 - DOKUMEN.PUB, accessed April 25,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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