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 忘掉旅遊指南吧:五個將徹底改變你對九龍城看法的隱藏故事
九龍城的故事,是香港「韌性」與「多樣性」的最佳註腳。它在極端的矛盾中展現出驚人的生命力:清代主權的殘留與殖民地的管治並存;全球最大的毒品中心與最無私的人道主義工作僅一牆之隔;富裕的潮州商賈與草根的泰裔社群共享同一片天空。這種極端的共存,正是香港在複雜的歷史與地緣政治中,不斷自我調整的縮影。
九龍寨城公園 Kowloon Walled City Park
九龍城,我不常去。去,都是經過,把車輛停在衙前圍道,主要是往豪華餅店(Hoover Cake Shop)買蛋撻。據聞豪華餅店於1970年代開業,高峰期每日可以賣出3千多個蛋撻。我幾年前回香港後,發現餅店已經結業,結束了51年的開業歷史!
重新發現龍城
提起九龍半島的九龍城,你的腦海中浮現的是什麼?是那座早已消失、被傳奇化的九龍城寨——一個充滿賽博龐克想像、「三不管」的混亂之地?這確實是它最廣為人知的一面,但這個標籤,卻也遮蔽了這片土地更深邃、更多元的靈魂。旅遊指南或許會告訴你哪裡有好吃的泰國菜,卻不會講述這些味道背後的故事。
今天,我們將撕下這層刻板印象的標籤。本文將為你揭示城寨之外,五個更深刻、更令人驚訝的歷史故事。它們關乎主權的遺忘、黑暗中的救贖、商業王國的崛起、文化的移植與歷史的新生。邀請你一同踏上這趟旅程,探索九龍城真正的靈魂。
孤城遺夢:一座被遺忘在殖民地的清代衙門
在井然有序的殖民地版圖中,竟存在一個主權模糊、管治真空的「中國飛地」,這本身就是一則奇聞。而這座孤獨的清代衙門,正是理解九龍城百年混亂與傳奇的起點。它像一個被遺忘在時間洪流中的帝國幽靈,一個被新時代拋棄的政治孤兒,靜默地見證著它無意中催生的百年傳奇。
這座始建於1847年的九龍寨城衙門,最初是清廷加強海防的軍事設施與行政中心。然而,1898年的一紙《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徹底改變了它的命運。條約將新界租借給英國,卻為寨城留下主權爭議的尾巴。清廷堅持保留其管轄權,但隨著清兵於1899年撤離,這座衙門便淪為一個被殖民政府刻意無視的存在。正是這種管治權的刻意懸空,直接導致了一個權力真空地帶的誕生。這個真空像一個黑洞,必然會吸納一切官方秩序無法容納的人與事,最終演變為那個舉世聞名的、自我生長的九龍城寨。
隱藏寶藏
今天的 九龍寨城公園 已不見昔日的擠迫混亂,取而代之的是江南園林的秀麗景致。但歷史的重量並未消散,它被濃縮在公園內的實體遺蹟中。請務必前往參觀那座被完整保留下來的前九龍寨城衙門,它如今已是法定古蹟。當你踏入這座三進兩院式的青磚建築,站在昔日的公堂前,請不要只將其視為古蹟,而是去感受那段主權懸而未決的「百年孤寂」。再找到那塊刻有「九龍寨城」字樣的南門石額,用指尖觸碰歷史的邊界。這裡的寧靜,正是對過去那段政治紛擾最深刻的和解。
這個權力真空不僅創造了管治的空洞,更創造了道德的空洞。它吸引了黑暗,卻也成為一個試煉場,考驗著人性最極致的沉淪,以及,最令人驚嘆的恩典。

罪惡與救贖:黑暗中最耀眼的追光者
在「三不管」的時代,九龍城寨是罪惡的溫床。這裡是三合會的地盤,是全球規模最大的鴉片類毒品製作中心,充斥著貧困、暴力與絕望。在這樣一個制度徹底失效、連陽光都難以穿透的黑暗森林裡,人性的光輝還有可能存在嗎?
答案,由一位名叫潘靈卓(Jackie Pullinger)的英國傳教士給出。1966年,她身無分文地走進這座人間地獄,最初只是一名小學教師。她的回憶錄生動地記述了她親身見證城寨「黑暗中的日與夜」的經歷,並決心為這裡最無助的人——藥物成癮者、妓女和露宿者——帶來一線生機。她成立青年會所,用非藥物及密集禱告的方式,幫助人們戒除毒癮。
潘靈卓的故事,是對人性韌性的極致證明。在制度失效的環境下,她憑藉個人的信念與無私的奉獻,由下而上地建立起一個互助社群。她的工作起初受到黑社會頭目的騷擾,但最終,她的堅持與愛心竟感動了對方,使其轉而成為她的保護者與支持者。
隱藏寶藏
如今,城寨的密集建築已不復存在,但潘靈卓所代表的「龍城精神」——那種在絕望中自救與互助的力量——卻長存於此。建議你帶著一本她的著作《追龍》(Chasing the Dragon),在 九龍寨城公園 的中心地帶找個地方靜靜坐下。將這座公園視為一座「反紀念碑」,它紀念的不是冰冷的建築,而是無數普通人在黑暗中掙扎求存的生命故事。公園的寧靜,不僅是城市規劃的成果,更是對潘靈卓所代表的人性自救力量的無形紀念。
然而,就在城寨的極端貧困一牆之隔,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經濟與文化傳奇,正在同步上演。

舌尖上的故鄉:建立「小潮州」的商業鉅子
戰後大量的內地移民潮,塑造了今日香港的多元文化。其中,來自潮汕地區的移民社群,憑藉其敏銳的商業頭腦與雄厚的資本,在九龍城建立起一個穩固且富裕的文化王國,讓這裡贏得了「小潮州」的美譽。他們不僅是求生的難民,更是帶著商業資本的開拓者。
這股經濟實力,最終轉化為九龍城最鮮明的文化地標——飲食。潮州商人開設的白米雜貨舖,甚至販賣魚翅等高級食材,足以證明他們在當時已具備相當的消費能力。這種商業根基,催生了兩家至今依然屹立不倒的傳奇食府:
- 樂口福酒家: 創立於1954年,這家老牌酒家不僅是品嚐潮式水瓜烙、石榴雞、反沙芋等道地風味的地方,更是見證香港工業騰飛年代的「活化石」。在那個年代,新蒲崗、觀塘一帶的工廠老闆們,最喜歡在這裡的飯局上談成一筆筆生意。
- 創發潮州飯店: 以正宗的「打冷」文化聞名,這裡是周潤發、杜琪峯等香港影壇名人鍾愛的飯堂,體現了潮州人「架己冷」(自己人)那種濃厚的社群情懷與認同感。
隱藏寶藏
這些老店,是九龍城的「隱形博物館」,你甚至可以「消費歷史」。走進樂口福酒家,感受那幾乎凝固在時光中的懷舊裝潢;或是在創發點幾樣小菜,體驗地道的「打冷」文化。當你在品嚐美食時,請記得一個鮮明的對比:僅在數百米之外,城寨裡的居民還在為生存掙扎。這種富裕飲食文化與極端貧困的並存,正是九龍城作為香港社會縮影最複雜、也最真實的一面。
九龍城的文化包容性並未止步於此,很快,另一股來自東南亞的熱情風情也在此落地生根。

湄公河畔的風情:香港心臟地帶的「小泰國」
一座成熟的城市,不僅能承載厚重的歷史,更能持續不斷地吸收新鮮的養分。九龍城正是如此,它從「小潮州」進一步演變,在1980年代後,逐漸成為全香港最集中、最道地的泰國文化社群——「小泰國」,展現了其驚人的社會彈性。
泰裔社群的聚集,催生出一個從餐飲、雜貨批發、兌換店到節慶活動的完整文化生態鏈。據統計,區內有超過一百間泰裔人士開設的商店和七十多間泰國菜館,服務著佔全港超過三分之一的泰裔人口。這裡不僅是他們的生活圈,更是香港人感受泰國風情的首選之地。
隱藏寶藏
走進九龍城的城南道一帶,你將體驗一場「無需出境的異域文化沉浸式體驗」。空氣中瀰漫著香茅與青檸的氣味,泰國雜貨店裡琳瑯滿目的醬料與香料,讓人彷彿置身曼谷街頭。你可以在金泰燒烤這類地道小店,品嚐價格親民的泰式串燒。如果時機合適,每年四月盛大的潑水節,更會將整片街區變成歡樂的海洋。在市區重建的規劃下,這個社群的未來面臨著挑戰。因此,你的每一次消費,不僅是滿足味蕾,更是對這個獨特文化社群最直接的支持與肯定。
從流動的、活生生的街頭文化,我們的目光轉向那些被固化在建築中,等待被重新喚醒的歷史記憶。

時光膠囊的新生:在百年藥櫃前喝一杯咖啡
香港的城市發展,正經歷一場深刻的理念轉變——從過去的「徹底清拆」,到如今更重視「活化保育」。九龍城的兩座歷史建築,恰好成為這種「適應性再利用」哲學的最佳典範,它們的重生,讓不同社會階層的記憶得以傳承。
這兩座建築的活化,如同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分別保存了兩種截然不同的香港生活記憶:
- 大和堂: 這座1920年代的戰前「騎樓式」唐樓,前身是服務中產階級的「大和堂蔘茸藥行」,現為 三級歷史建築。如今,它被活化為一家懷舊咖啡店。最令人驚豔的是,店內完整保留了藥行最具標誌性的靈魂——那面已有百年歷史的百子櫃,以及當年的中醫執業證。
- 石屋家園: 這裡曾是戰後基層市民居住的寮屋區,見證了普通香港人的奮鬥歲月,同樣是 三級歷史建築。活化後,它變身為由社企營運的懷舊冰室與文物探知中心。建築保留了六十年代風格的幾何圖案地磚、原始的廚房甚至乾廁,將那個年代的簡樸生活場景真實地還原在訪客眼前。
隱藏寶藏
這兩個地點,是你可以「消費歷史的時光膠囊」。在大和堂,你可以坐在百年百子櫃前,點一杯咖啡,感受中藥的甘醇與咖啡的馥郁在空氣中交織,體驗一場古今中西的奇妙對話。而在石屋家園,你可以在懷舊冰室中,親身感受六十年代的簡樸美學,讓歷史不再是書本上的文字,而是可以觸摸、可以品嚐的真實體驗。

看過這五個故事後,我們對這片土地的理解,已遠超一本旅遊指南的範疇。
龍城的真正寶藏
九龍城的故事,是香港「韌性」與「多樣性」的最佳註腳。它在極端的矛盾中展現出驚人的生命力:清代主權的殘留與殖民地的管治並存;全球最大的毒品中心與最無私的人道主義工作僅一牆之隔;富裕的潮州商賈與草根的泰裔社群共享同一片天空。這種極端的共存,正是香港這座城市在複雜的歷史與地緣政治中,不斷自我調整、野蠻生長的縮影。

九龍城的歷史告訴我們一個深刻的道理:
城市中最深刻的寶藏,往往隱藏在政治的縫隙、社會的邊緣、以及那些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當我們下次走進九龍城時,我們看到的將不僅是美食與街景,還會是什麼?或許,我們會看到歷史的層層疊影,以及貫穿其中的、生生不息的人性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