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 (Sanchong):淡水河左岸的五個歷史故事——從三重埔、台北橋到二重疏洪道
這是一篇探索新北市三重的歷史旅行故事。從「三重埔」的平原由來到台北橋的勞動記憶,帶領讀者用漫步與歷史的角度,重新讀懂淡水河左岸的庶民生活與城市變遷。

這是一篇關於新北市三重區的歷史旅行故事與深度步行指南。透過五個跨越時代的歷史記憶,它探索了從三重埔平原、台北橋交通樞紐到二重疏洪道的變遷,帶領讀者重新認識這座緊鄰台北大都會、承載無數勞動與生活足跡的河畔市鎮。
這裡沒有走馬看花的打卡路線,只有立足於官方文獻(3 Tiers 考據)、結合短片的深度地緣歷史調查。每日,我們為你免費開拓一處連在地人都不知道的城市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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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北橋上,機車一輛挨着一輛,湧過淡水河(Tamsui River)。台灣媒體曾把這幅景象稱作「機車瀑布」。橋的一頭是台北市大同區,另一頭是新北市的三重(Sanchong)。橋面不寬,沒有人會在這裏久留,也少有人問:這座橋當初為了甚麼而建?橋下又曾經站過甚麼人,等過甚麼事?
三重只有約十六平方公里,卻住着約三十八萬人,人口密度在台灣名列前茅。它沒有山,沒有城牆,外界對它多有刻板印象,有人甚至稱之為「文化沙漠」。可是,沿着河走一遍,你會發現這片平地的每一層泥土之下,壓着同一個問題:緊貼一座大城市的人,究竟要替那座城市承擔多少?
一、三重埔:以「埔」計算的平原
三重原稱「三重埔」,閩南語讀作 Sam-tiông-po͘,意思近乎「第三塊平地」。「埔」指河水沖積而成的階地。地方文史工作者解釋,這是淡水河與支流淤積出來的沙地。
據地方史的說法,這一帶先後有三塊「埔」:頭重埔,在今天 IKEA 與化成路一帶,現已大半劃入新莊;二重埔,約在湯城附近;三重埔最為熱鬧,名氣最大,後來成了整個區的名字。有評論把這個次序讀成一條移民路線:先民先聚集在新莊,新莊港淤積之後,再順河而下。這是流行的解讀,並非有年表可據的定論。
在漢人命名之前,這片土地屬於誰?一般認為,這一帶屬於平埔族武朥灣社(Pusenwan)的活動範圍。學者吳基瑞(Wu Jirui)所劃的武朥灣範圍,涵蓋板橋北部、新莊、三重、蘆洲、五股與泰山;其後的研究者對部分範圍提出質疑,「凱達格蘭」(Ketagalan)一名是否出於族人自稱,也有爭議。這些問題至今沒有定案。
消失的第一與第二:三重埔的地名密碼
相鄰的蘆洲留下一份較清楚的記錄:1743年,武朥灣社土官君孝等人把河中沙洲「中洲仔」(和尚洲)捐給關渡媽祖宮;到了1757年,蘆洲已是清廷的官莊,納入賦稅。十四年間,一片土地由原住民的捐贈,變成官府冊上的田畝。這是蘆洲,不是三重,但三重的平地,同樣置身這場轉變之中。
至於信仰與宇宙觀,史料沒有留下武朥灣人在三重的聖地、方位或祭祀遺址。我們不能替他們補上一套自己想像的信仰。可以說的只有一點:「三重埔」這個名字,用的是農人的眼光,按墾拓的先後,一塊一塊數過去。
共振節點(Resonance Node):若想在今天感受這個名字,可以走到正義南路盡頭一帶的淡水河堤防。這只是建議的觀察點,並非歷史標記。
全息感官線索(Holographic Sensory Cue):三重沒有山丘,地面平坦,因為腳下是河流堆出來的階地;堤防在平地的盡頭升起。
一個地方以數字命名,說明先到的人,是把它當作一條要逐塊走完的路。

二、台北橋:載過火車,後來載着工人
1889年8月,一座木橋落成,連接台北大稻埕(Dadaocheng)與三重埔,主事者是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Liu Mingchuan)。據三重區公所整理的老照片文史,台灣首條鐵路基隆至新竹段在1893年營運,列車正是經這座木橋往來。
1895年,這個渡口改稱「淡水橋」。1920年前後,木橋改建為現代化鐵橋,名為「台北橋」;「鐵橋夕照」曾被列為台北八景之一,橋名也成了日治時期台北「大橋町」與大橋公學校的名字。據說法,木橋難以維修,鐵路後來改道,橋上不再行駛火車;這點出自通俗記述,尚待鐵道史料印證。
鐵橋的意義,卻留在三重身上。三重區公所的文史指出,鐵橋建成、道路改善之後,三重由傳統農業聚落轉向工業,人口大幅增長。1960年代出口導向的經濟政策下,紡織、食品、塑膠、電子等民生工業沿台1線興起,新莊、三重、板橋一帶最為集中;移居台北縣的中南部人,以雲林人最多,其次是彰化與嘉義。
失去火車的台北橋
橋的另一端,也有人在等。大橋頭一帶曾是「點工」的聚集地。一位八十多歲、曾在橋下當點工的老人說,當年每天有上百人在那裏等待派工;1991年的電影《黃袍加身》,便取材於這種臨時工市場。一則公民新聞還記述,六、七十年代橋的附近戲院多達二十多家,服務的是工廠工人與中南部移民。這點仍待更多資料印證。
橋的版本一換再換:1966年舊橋開始拆除,1969年11月15日混凝土橋通車,並一直收費至1990年代初,1996年7月16日,現在的橋啟用。一座為載運火車而建的橋,很快失去了火車,卻載住了每天過河謀生的人。
共振節點(Resonance Node):台北橋的兩端——三重一側的橋頭,以及大同一側橋下的大橋頭。兩個捷運站,一個叫台北橋,一個叫大橋頭。
全息感官線索(Holographic Sensory Cue):橋面上密密麻麻、同一方向前進的機車。木橋上火車的聲音沒有可靠記載,這裏不作重建。

三、先嗇宮:兩派匠師,與一個被塗黑的名字
先嗇宮(Xianse Temple)位於三重五谷王北街77號,一般認為創建於1755年(乾隆二十年),又稱五穀王廟、五穀先帝廟。主祀神農大帝。「先嗇」源自古代祭祀八位農業之神的禮儀,其中以首位發明農事的神農為首。據學生專題的說法,「先嗇宮」之名在日治時期才定下,最初只是一座茅草蓋頂的小廟。
1925年重建,用的是「對場作」:廟的龍邊與虎邊,交由兩派匠師各自承建,各逞所長,又要使對應的部分大小相稱。學生專題指兩派分別是漳州與泉州的匠師,這一點有待廟方記錄印證。廟內另存有清道光年間的古匾,與多塊記載修建與捐獻的石碑。
每年農曆四月二十六日神農誕辰,是遠近知名的「三重埔大拜拜」,今日改為神農文化祭,已舉辦至第二十六屆。
The Plaque That Preserved Its Own Censorship
正殿前有一塊「聖啟民農」匾,據廟方董事長李乾龍(Lee Chien-lung)所述,落款是名將孫立人(Sun Li-jen)。孫立人1955年因部屬被指為匪諜,遭革職軟禁,直到1988年才重獲自由,1990年病逝;監察院2014年的調查,被後來的報導形容為認定此案是政治整肅。廟方當時把他的名字塗黑,而沒有取下匾額。後來孫家後人提出恢復,李乾龍認為墨色本身就是歷史的見證,一直保留至今。這一段出自一則標明廣告性質的報導,需實地覆核匾額,並找第二來源印證。
至於神農本人,民間流傳他有「水晶肚」,能看清內臟,又以赤鞭鞭打百草,辨別藥性。這是廟中流傳的神話,並非史實。信仰歸信仰,歷史歸歷史,兩者不必互相取代。
這座為祈求豐收而建的廟,把匠師的較勁砌進了牆裏,也讓一段政治的抹去,留在一塊匾上。
共振節點(Resonance Node):前殿前的「聖啟民農」匾,以及1925年那座左右不對稱、龍虎兩邊各有風格的建築。
全息感官線索(Holographic Sensory Cue):匾上一處比周圍更深的墨色;龍虎兩側雕飾風格上的差異。

四、空軍三重一村:高射砲陣地上的人家
空軍三重一村占地約1.38公頃,位於正義南路86巷,是北部少數全村保留的防砲眷村。它的前身,是日治時期的高射砲陣地:台灣總督府為防範盟軍空襲,在這一帶設了六座防空砲位。一則學生媒體的報導說,這些砲位保護的是總督府與台北橋;這一點僅見於此報導,仍需覆核。
戰後,這裏成為中華民國空軍高砲部隊的駐地與眷屬居所。興建眷舍時,砲座被掩埋,直到2018年修復工程期間,才重見兩處底座。地下還有一條戰時留下的甬道,共有十個出入口,曾作彈藥庫與掩體,下雨容易積水,後來成了村裏孩子探險的地方。
眷舍按官階分為甲、乙、丙、特四級;外圍的房子建成防洪樓的形態,因為這一帶常受淡水河洪患所困。居民逐步向前後院擴建,使兩排房子越靠越近,窄巷變成「一線天」。
埋在眷村地底的防空陣地
1996年,《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實施,這裏被規劃拆除,改作公園。2003年左右開始搬遷與拆除。一位在三重長大的建築專業者回到故鄉,主張保存;其後十多年,民間與政府合力,終於在2006年把它登錄為歷史建築,成為新北市首個眷村類文化資產,今稱新北市眷村文化園區。他提到,外界對三重的刻板印象,是龍蛇雜處、文化沙漠。
有講座文字認為,防洪樓的形態,反映了「本省人」與「外省人」之間的互助。這是一種解讀,仍需口述歷史印證。
一個政權架設的軍事陣地,保護着對岸的政府中心;另一個政權的空軍家庭搬進去,在上面生活;到了承平年代,它差點在一條重建條例之下消失,直到被說成沒有文化的地方的居民,堅持把它留下。
共振節點(Resonance Node):園區內重見天日的砲座底座與甬道出入口,以及「一線天」窄巷。
全息感官線索(Holographic Sensory Cue):保存下來的眷舍,仍有磨石子地板、花磚、花窗與紅色大門;大雨之後,甬道可能積水。

五、二重疏洪道:為了對岸不被淹,清空一個工廠區
二重疏洪道(Erchong Floodway)長約7.7公里,寬450至700公尺,面積約424公頃,橫跨三重、新莊、蘆洲與五股,位處大台北的中央。
1971年6月,三重二重地區一千四百多戶居民與工廠,向省議會請願,要求取消這項計畫。1979年1月,行政院通過包括疏洪道在內的台北地區防洪初期計畫。這一帶長達十七年被劃為一級洪水管制區,禁止興建;官方補償以舊有的低公告地價計算,拆遷戶搬走之後,往往買不起新居。
1983年1月4日,數百名拆遷戶在三重重新路五段217號前靜坐,縱貫道路因此中斷約九小時,據當時報章記述,警方出動鎮暴部隊與消防車。四天後,省政府公布五項救濟措施,其中包括每公頃八十萬元獎勵金,與合法僱用的工廠員工每人兩萬元安置補助。1月18日,工程正式開工。
台北不淹水的代價
1984年,工程推進到五股的洲後村。三百一十六戶居民於7月6日到立法院與行政院陳情,三度獲得緩拆,7月26日在村裏的忠義廟前集會,成立遷村促進委員會;8月16日,警力戒護之下強制拆除。當局說,疏洪道內已拆除五千多戶房屋與工廠,只剩三百多戶,而這條河道要保護台北盆地三百多萬人。同一份研究引述1977年的報章指出,台北市沿淡水河的堤防已加高至約七公尺,對岸規劃中的縣屬堤防卻只有約五公尺。
歷史學者陳君愷(Chen Chun-kai)與賴建寰(Lai Chien-huan)提出一個解讀:這是一場非政治性的財產糾紛,當局因此沒有按戒嚴時期的做法處理,加上首都就在對岸,報章與黨外雜誌大量報導,使人看到集會遊行的禁令,原來可以被挑戰。這些雜誌的描述帶有立場,更像見證,而非中立的記錄。
兩種說法都是真的:疏洪道保護了很大的人口,而一個先建後拆的承諾,在被迫離開的人那裏,卻被視為落空。洲後村屬五股,不屬三重,但這條河道以三重的二重命名,三重的工廠與居民,也在被清空的範圍之內。
共振節點(Resonance Node):重新路五段一帶,以及疏洪道的堤防。你站在曾經有成千上萬屋舍與工廠的地方,眼前是一條空曠的河道。
全息感官線索(Holographic Sensory Cue):寬闊平坦的綠色河道,兩側的堤防,以及今天的單車徑與濕地公園。昔日的街巷已看不見,這本身就是線索。

今日三重:甚麼留下,甚麼不見了
留下來的,有先嗇宮與它的神農祭典,有空軍三重一村,有「台北橋」這個名字,也有堤防與疏洪道。不見了的,有木橋與橋上的火車,有疏洪道內的房屋、工廠與洲後村,有大部分埋入地下的日治砲座,以及橋邊的戲院盛況。變了的,是疏洪道成為公園與單車徑,眷村由拆除的對象變成文化園區。
把五個故事放在一起,會浮現一個三重獨有的圖像:它是淡水河的左岸。這片平地一再被安排在對岸那座城市的需要之內:移民順河而下,橋樑為了通向台北而建,砲陣為了保護對岸的機構而設,河道為了不淹對岸而開。每一次,這裏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回應,建廟、保村、靜坐,用各種辦法說:我們在這裏。這是一種解讀,不是計劃的證據;橋、砲陣和河道都有各自站得住腳的理由,問題在於誰付出了代價。
下次走過三重,你可能會以另一種方式看它:不是台北旁邊的住宅區,而是一個一直在回答問題的地方。
尾聲
先嗇宮前殿的匾額上,有一處墨色比周圍更深。那裏原本有一個名字。廟方沒有把它擦淨,也沒有把它補回。
走訪實地(Accessing the Physical Node)
- 台北橋與大橋頭:乘捷運中和新蘆線,可到台北橋站(三重一側)或大橋頭站(大同一側)。橋面可步行通過。
- 空軍三重一村(新北市眷村文化園區):正義南路86巷。捷運台北橋站步行約13分鐘;公車211、221、261、306、704線可到「正義南路底」站,步行約1分鐘。據旅遊報導,園區免費參觀,開放時間曾為10:00至18:00,行前請查閱官方最新公布。
- 先嗇宮:五谷王北街77號,為公共廟宇。附近有新北大都會公園,元宵期間燈會與公園相連。
- 二重疏洪道:沿堤防與河濱公園步行或騎單車,可見河道的規模。
💡問答集(Q&A)
Q1:「三重埔」這個地名的由來與歷史含義是什麼?
A1: 「三重埔」中的「埔」字指河川沖積形成的平地。清代漢人移民進入淡水河流域開墾時,依據由沿海或河口向內陸推進的先後順序,依次將墾地命名為頭重埔(今三重區頂崁一帶)、二重埔與三重埔。因此,「三重埔」即指當地第三區開發的河谷平原地帶。
Q2:在漢人拓墾之前,三重地區原住民族的分布為何?
A2: 三重及鄰近的淡水河左岸平原,原為平埔族群平埔原住民凱達格蘭族(Ketagalan)武朥灣社(Pusanwan)的傳統活動範圍。其活動區域涵蓋了今日的新莊、板橋、三重、蘆洲、五股及泰山一帶。
Q3:台北橋(臺北大橋)的興建對三重的發展帶來了什麼影響?
A3: 台北橋最初於 1889 年由台灣巡撫劉銘傳主導興建為木橋,並於 1893 年載運台灣首條鐵路(基隆至新竹)。日治時期升級為鐵橋後,成為連接台北市區與淡水河左岸的交通樞紐。台北橋打破了三重的地理孤立狀態,使其從原本的農墾村落,迅速轉型為工業基地與中南部移工進出台北的重要門戶。
Q4:1960年代台灣出口導向經濟時期,三重如何轉變為移工與輕工業重鎮?
A4: 隨著台一線省道與台北橋交通網絡的完善,三重、新莊與板橋一帶聚集了大量紡織、食品加工、塑料與電子零組件等輕工業工廠。這些產業吸引了大量來自雲林、彰化、嘉義等中南部縣市的移民人口落腳三重,奠定了三重多元、勤奮且充滿庶民活力的城市文化特質。
Q5:二重疏洪道的興建背景及其對現代三重的意義為何?
A5: 為了解決大台北地區淡水河沿岸長期面臨的水患問題,政府於 1980 年代進行二重疏洪道工程,將部分區域規劃為防洪洩洪區。如今,二重疏洪道不僅發揮重要的水利防洪功能,其兩側廣闊的綠地更被改建為新北民眾休閒、運動與舉辦文化活動的大台北水漾公園等公共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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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及延伸閱讀
第一層・官方/制度性原始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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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13] 文京学院大学紀要 (浴風園の沿革; 1925 site deci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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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15] Kotobank: 志賀重昂 (bi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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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18b] 国立国会図書館 Kaleido: 志賀重昂 (death March 1927)
- [R6] 財務省「ファイナンス」2024年1月号: 新宿区 (opening 1699, abolished 1718, revived 1772)
- [R7] 幻冬舎GOLD ONLINE: 内藤新宿 (1698 petition); nippon.com: 内藤新宿と四谷大木戸
- [R22] すぎなみ学倶楽部: 地名資料 (小島郷 speculation)
第三層・口傳/族群知識保存者敘述,作為文化詮釋資料而非實證事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