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莊歷史故事:港口遠去之後,五段被寄存的往事

新莊曾是淡水河畔的港市,也曾是官府設署之地。港口淤塞、衙門遷走之後,這裏仍不斷接下別處放下的東西:無主的亡者、拆毀神社的遺物、遠渡海峽的大學、被隔離的病人。五段往事,讀出同一個城鎮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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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接與退潮之間:新莊的慢守之路》一日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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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莊(Xinzhuang)位於新北市西側,清代是淡水河畔的重要港口,乾隆年間更有巡檢與縣丞駐守,其後行政重心移往艋舺(Mengjia)。本文依序講述五段有史料可據的往事:官署與港口的遠去、地藏庵與文武大眾爺的信仰、一座建在廟前的日治神社、由北平遷來的輔仁大學,以及山坡上的樂生療養院。五段故事共同指向一個詮釋:新莊在失去中心地位的同時,一再成為「寄存」之地,替別人保管無處安放的事物。這是一種歷史解讀,不是定論。文中凡屬傳說、爭議或有待核實之處,均已標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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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六年五月,新莊廟街上慈祐宮(Cixiu Temple)緊鄰的都市更新工地發生鷹架倒塌意外,一名越南籍移工喪生。其後,古蹟受損的修復費用,成為廟方與建商之間的爭執,估算約九百六十六萬元新台幣,一度傳出恐將對簿公堂。到了九月,廟裏迎來建廟三百四十週年,二十八尊神尊從各地聚到這裏,北台灣媽祖文化節在此開幕。

一座三百多年的媽祖廟,如今緊挨着的是一個工地。可是這座廟本來離水很近,近到鄰街至今還叫米市巷。

一、離開的衙門:從興直埔到艋舺

地點與細節。 要找新莊從前的樣子,不必先找河,先找小巷。慈祐宮旁的米市巷,名字來自米糧買賣。這類以行業命名的小巷,是這個港市留在今日街區的字跡。

人物與隱藏的歷史。 據蘆洲區公所的大事記,雍正五年(1727),貢生楊道弘(Yang Daohong)呈請開墾興直埔(Xingzhi Plain),範圍涵蓋今日的蘆洲、三重、新莊與五股。這片土地上,早已有武勝灣(Pusingwan)社的平埔族人居住。現存文獻沒有告訴我們他們如何面對這份呈請,這是一個空白,不應由後人憑想像填補。

官署的移動。 《淡水廳志》記載,乾隆三十二年(1767),八里坌(Bali-fen)巡檢移駐新莊,稱新莊巡檢;乾隆五十三年(1788)升為新莊縣丞;嘉慶年間,官員提議改駐艋舺。台北市的一份研究指出,縣丞於一八〇九年遷往艋舺,使艋舺成為北部的政治中心。另有史料把縣丞設置與遷移記作一七九〇年與一八〇八年,各處年份略有出入,下筆前宜再查原件。

至於官署為何遷走,地方記述多半歸因於河道變遷:船難以駛到新莊,商人轉向艋舺。這是一種普遍的說法,細節仍需更多史料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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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偷走了新莊的「第三大城」?

矛盾。 台灣流傳「一府二鹿三艋舺」,新莊的地方論述卻常把第三位寫成自己。這究竟是地方記憶不肯被覆蓋,還是對排名的另一種理解?現存資料不足以裁決。

文化框架。 新莊的主流信仰,屬閩南系統的漢人民間信仰。媽祖本是航行者的守護神,在河港設廟,順理成章;這是詮釋,不是史料。至於武勝灣社的宇宙觀,我找不到與新莊具體地點相連的可靠記載,因此本文不替他們加上任何說法。

待核實的一點。 慈祐宮今年「建廟三百四十週年」,推算起來約在一六八六年。這比文獻可稽的大規模開墾更早,廟史與官方記載之間的落差,有待檢證。

感官線索(今日可觀察)。 今天由老街走向河,要先越過堤防與馬路。河與街之間,隔着一段後來才出現的距離。

共振節點。 米市巷與慈祐宮的相鄰,是港市與信仰重疊的地點。慈祐宮在一九八五年被列為市定古蹟。

二、替無主者設座:地藏庵與文武大眾爺

地點與物件。 離慈祐宮不遠,有另一座廟:地藏庵(Dizang’an)。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薩,以及「文武大眾爺」。

傳說。 大眾爺的來歷有幾個版本,都屬民間傳說:一說「文」大眾爺病逝,「武」大眾爺死於械鬥;另一說是兩兄弟赴考途中遇劫身亡;還有一說,早年移民在沼澤地染病,地方捐款建廟。三個版本各說各的,卻都在講同一件事:沒有後人祭祀的亡者,需要一個地方安身,也需要一位神明替他們說話。

人物。 信眾把解不開的糾紛帶到神前,求大眾爺裁斷;事情了結後,留下謝狀。曾在陣頭中接過狀紙的官將首回憶,多年前遊行途中,路旁有人跪着遞上告狀。官將首(guanjiangshou)是台灣最常見的陣頭之一,普遍認為發源於新莊地藏庵,扮演神明座前的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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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活人的無主孤魂

今日的另一層。 新莊大拜拜已登錄為新北市無形文化資產。二〇二六年的遶境,警方出動約五百人,預演搶轎與陣頭衝突;轄區警局還把官將首的圖像做成臂章。新北市長選舉兩大陣營的候選人,同樣出現在遶境隊伍旁。有評論文章憂慮陣頭與黑道牽連,這是該文作者的觀點,並非定論。

矛盾。 一群因械鬥或無人祭祀而死的人,被後人奉為可以投訴的法庭;兩百多年後,執法者借用這個法庭的形象,作為維持秩序的符號。

文化。 這是閩南民間信仰中對無主亡魂的安頓方式。我把它當作有文獻、有儀式的信仰實踐來描述,不把「陰間法庭」當作歷史事實。

共振節點。 地藏庵內留存的謝狀,是一部無人編成的檔案:記錄的是官府之外,人們如何了結糾紛。

三、廟前的鳥居:一座消失的神社,與搬進廟裏的神轎

地點。 日治時期,新莊郡(Xinzhuang District)的神社,建在地藏庵前的空地上。一個郡一座神社,是當時皇民化政策下的格局。

經過。 神社建成的年份,一說一九三七年,另一說一九三九年;一九四四年升格為鄉社。祭祀的神靈包括明治天皇與北白川宮能久親王(Prince Kitashirakawa Yoshihisa)。能久親王於一八九五年日軍攻台期間病逝,這是日本殖民台灣的起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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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廟裡的日本神社

戰後,神社舊址曾由新興血清研究所使用。一九五〇年神社拆毀,居民把石燈籠、石獅、兩頂鍍金神轎與神牌搬進地藏庵。一九六六年,土地售予和泰汽車(Hotai Motor),後來成了廠區。

矛盾。 殖民政府在最有力的本地廟宇前,建起自己的神社;政權更替後,鄰近社區把神社的物件收進了那座廟。至於他們為甚麼這樣做,我手頭的史料沒有交代,不宜揣測動機。

感官線索(今日可觀察)。 地藏庵門前仍有石燈籠。和泰汽車廠區入口的標示,指出舊鳥居曾經的位置。

共振節點。 地藏庵與其前方的舊址,是殖民統治與本地信仰疊在同一塊地上的地方。

四、北平來的學府:輔仁大學在新莊落腳

地點與人物。 沿中正路往西,是輔仁大學(Fu Jen Catholic University)的校園。這所大學的來歷,與新莊並無直接關係。

隱藏的歷史。 輔仁大學於一九二五年創立於北平,最初由本篤會(Benedictines)興辦,一九三三年起由聖言會(Society of the Divine Word)接辦。一九五二年,它在中國大陸被併入北京師範大學(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原來的學校就此消失。

重建。 一九五九年,中國主教團、聖言會與耶穌會等在台灣籌劃復校;一九六〇年,教育部核准;一九六一年,哲學研究所先行成立;一九六三年,大學部在新莊開課。于斌(Yu Pin)樞機負責募款、組織董事會與覓地,並擔任校長,直到一九七八年逝世。有評論把這件事看作中華民國與教廷合作的成果,這是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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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北京名校:輔大復活內幕

矛盾。 同一個校名,在海峽兩岸走上了不同的命運:在北京,它被併入另一所學校;在新莊,它被當作原來的學府重新建起。「輔仁」二字出自《論語》,意謂以朋友之情輔助仁德,但那是校名的來源,不是這所學校的歷史本身。

文化。 這裏出現的是天主教傳統:樞機、主教團、聖言會、耶穌會。它與新莊的民間信仰並行存在,彼此沒有取代,也看不出彼此排斥。

共振節點。 校園內最早期的建築。具體是哪幾棟,仍需翻查《輔仁大學九十年史稿》的建築落成附錄,才可確定。

五、山坡上的隔離:樂生療養院

地點。 再往西,是新莊的最西端,迴龍(Huilong)。山坡上有一片舊建築,那是樂生療養院(Losheng Sanatorium)。

經過。 樂生療養院於一九三〇年啟用,最初只收容六名患者。一九四五年有四百四十二人,一九六三年達到高峰,共一千零七十四人;到一九六九年,院內有六十一幢建築。患者被長期隔離,戰後仍然如此。據報導,從一九五四年起患者獲准離院,但許多人在長年隔離與社會歧視之後選擇留下。一九五二年,院民自己出資,建起一座天主教聖堂與一座佛寺。院內至今保存天主教、佛教與基督新教的建築。一名院民回憶,早年注射大風子油(chaulmoogra oil),後來證實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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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何誓死守護隔離營

衝突。 一九九四年,樂生院所在位置被選為捷運機廠用地。二〇〇三年,施工使部分院區被迫拆遷。二〇〇七年春天,青年與院民走上街頭:據媒體報導,三月有人被警方帶離,四月有數千人遊行,五月公共工程委員會(Public Construction Commission)決議保留三十九幢建築。這些細節來自轉述,使用前需再查證。另有倡議者指,機廠原先打算建在輔仁大學附近,後來才改到這裏。我沒找到可靠來源,這一點暫列「待證」。

矛盾。 國家曾要求這些人在山上度過餘生,如今又把他們住過的房子修成文化資產。舊院區耗資約十億七千萬元新台幣整修,在二〇二五年底完成,目前仍住在院內的長者只剩十四位,團體須預約才能參觀。現代用語是漢生病(Hansen’s disease),過去的「癩病」一詞,只在引述歷史時使用。

共振節點。 院區內的老建築群與三種信仰的建築,是被隔離者在山坡上建起自己生活的痕跡。


新莊今日:被寄存的東西

把五段往事放在一起,會看見一種模式。新莊失去了港口,失去了衙門,在「一府二鹿三艋舺」的順序裏也失去了位置。可是它不斷接下別處放下的東西:沒有後人的亡者、被拆掉的神社的遺物、一所被海峽阻隔的大學、一群被國家安置在山坡上的人。每一次,保管這些東西的,都是一些小小的力量:廟的管理委員會、院民與青年、一所學校。

這是詮釋,不是定論。新莊也輸出過東西,官將首便是一例。這個模式不是規律,只是五段有史料可據的往事放在一起時,浮現的輪廓。

如今的新莊,並不容易一眼看見這些。河被堤防推遠,神社已成廠區入口的一塊標示,大學是一所大學,山上的舊院區要預約才進得去。只有米市巷的名字、廟牆上的謝狀、門前的石燈籠,還在說話。

地藏庵門前的石燈籠,來自一座已被拆毀的神社,如今立在另一座廟的門口。


走近實體節點

Accessing the Physical Node

  • 交通:新莊老街一帶(慈祐宮、地藏庵、武聖廟)可乘捷運橘線至新莊站,步行可達;輔仁大學可在輔大站下車;樂生療養院一帶在迴龍站附近。建議出發前以地圖確認路線。
  • 慈祐宮與地藏庵:均為公開宮廟。新莊大拜拜每年舉行,日期以廟方公告為準。
  • 和泰汽車廠區入口:標示神社舊址,確切位置與能否近距離觀看,需先向廠方或地方文史工作者確認。
  • 樂生療養院:團體須預約參觀,個人入內規定請查閱新北市政府公告。
  • 輔仁大學:校園的開放時間與入內規定,以校方公告為準。
  • 以上開放資訊尚未逐一向各單位核實。

💡問答集(Q&A)


Q1 | 新莊為何常被地方論述視為「第三大城」?與「一府二鹿三艋舺」及淡水河港市、新莊縣丞遷往艋舺(Mengjia)的歷史有何差異?(清代河道變遷與史料年份考據)

答:新莊(Xinzhuang)在清代曾是淡水河畔重要港市並設官署,但「一府二鹿三艋舺」是台灣流傳的說法,新莊自稱「第三大城」多屬地方記憶與論述,現存資料尚不足以裁決排名之爭。據《淡水廳志》與相關研究,雍正五年(1727)楊道弘呈請開墾興直埔(Xingzhi Plain,涵蓋今蘆洲、三重、新莊與五股),乾隆三十二年(1767)八里坌巡檢移駐新莊,乾隆五十三年(1788)升為新莊縣丞,後改駐艋舺;惟縣丞設署與遷移年份在不同史料中有出入(如一八〇九年說與一七九〇、一八〇八年說),官署遷走與河道變遷的關聯亦多見於地方記述,仍待更多史料核實。如今由慈祐宮(Cixiu Temple)旁的米市巷走向河畔須越過堤防與馬路,街河距離已非昔日港市景象。

Q2 | 新莊地藏庵(Dizang’an)供奉的文武大眾爺有何傳說由來?民間信仰中的「無主者」安身與裁斷糾紛反映了怎樣的歷史脈絡?(慈祐宮旁廟宇與地方傳說辨析)

答:文武大眾爺的具體身世並無單一確切定論,文章所載多屬民間傳說,核心意義在於替無後人祭祀的「無主者」設立安身之所。地藏庵位於新莊慈祐宮不遠處,供奉地藏王菩薩與文武大眾爺;地方傳說有「文」病逝、「武」死於械鬥之說,也有兩兄弟赴考遇劫身亡,或早年移民於沼澤染病、地方募款建廟等不同版本。信眾也曾將難解糾紛帶到神前求大眾爺裁斷。這些說法雖版本各異,卻共同指向清代移民與港市發展過程中對無依亡魂的照應,也呼應新莊在失去中心地位後成為「寄存」無處安放事物之地的歷史解讀。

Q3 | 何謂新莊「港口遠去之後的寄存」歷史詮釋?慈祐宮(Cixiu Temple)建廟年份與武勝灣社(Pusingwan)文獻空白又凸顯了哪些考據限制?(興直埔開墾與史料邊界)

答:「寄存」是本文對新莊歷史的詮釋而非定論,指新莊在港口與官署重心轉移後,仍一再承接別處流轉或無處安放的信仰、制度與群體記憶。在歷史考據上,文章刻意保留史料空白與待核實處:例如雍正五年(1727)楊道弘呈請開墾興直埔前,武勝灣社平埔族人已居於此,但現存文獻未載其應對方式,不能憑空想像;此外,慈祐宮於二〇二六年迎來建廟三百四十週年(推算約一六八六年),早於文獻可稽的大規模開墾,廟史與官方記載的落差仍有待檢證。理解新莊地景時,區分史料、傳說與未知空白,才能避免將詮釋誤作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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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及延伸閱讀

第一層・官方/制度性原始來源

第二層・學術性二級來源

第三層・口傳/族群知識保存者敘述,作為文化詮釋資料而非實證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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