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井戶

高井戶（Takaido）：從甲州道中第一宿到東京垃圾戰爭的五段歷史

這篇歷史漫步指南帶你走進東京杉並區的高井戶，細數甲州道中宿場、本覺院傳說、神田川水利與垃圾戰爭背後的城市重量，在慢走中發掘這座現代社區深藏的江戶記憶。

誰來負載這座城市的重量：高井戸的閾值漫步

歷史旅行故事 · 東京都杉並區 · 繁體中文（香港書面語）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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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篇關於東京杉並區高井戶的歷史旅行故事與深度步行指南。透過五段鮮為人知的歷史，它串聯起江戶時代的甲州道中宿場、修驗道寺院、神田川的水利變遷，以及近代影響全日本的「東京垃圾戰爭」。帶領讀者在慢活漫步中，重新看見這座城市繁華背後沉重而迷人的歷史紋理。

在下高井戶（Shimo-Takaido）一帶的甲州街道旁，立著一塊杉並區教育委員會的說明牌。牌上寫道：從日本橋數起的第四里，這裡曾有一座一里塚——土堆五間見方，高約一丈，塚上種著榎樹。牌文最後補了一句：塚在「前方、高速道路之下」。

抬頭，是高架道路。那座土堆，如今埋在它的下面。

四里，約十六公里。江戶時代的旅人憑一里塚得知自己走了多遠，並據此計算腳錢。今天沒有人再需要這個數字了。可是，這個數字當年決定了一件事：這裡必須設一個宿場；而這個宿場，要由兩個村子輪流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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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四里：高井戶宿（Takaido-juku）

甲州道中（Kōshū Dōchū）是江戶幕府五街道之一，由日本橋出發，經內藤新宿（Naitō-Shinjuku）、高井戶、府中、八王子，直達甲府，再通往信濃。走這條路的，有信州高島、高遠、飯田三藩的大名，有駐守甲府的幕府勤番，也有往來的官員。

在內藤新宿出現之前，高井戶是這條路上離江戶最近的第一個宿場，距日本橋四里。據新宿區的說明，這段路對旅人來說偏長，於是有人上書，請求在中途增設一站。據通俗史料，提出請求的是淺草的商人；元祿十一年（1698）獲准，須繳運上金五千六百兩——這些細節見於通俗讀物，尚待核對。宿場開業的年份有 1698 與 1699 兩說；享保三年（1718）一度廢止，明和九年（1772）復設。「新宿」的「新」，一說是相對於高井戶這個舊宿場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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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16-Kilometer Blister That Built Shinjuku

於是，高井戶從「第一站」退成了「第二站」。但高井戶宿本身，也不是一個村子的事。它是「合宿」：上高井戶與下高井戶兩村合力承擔一個宿場的差事——每月上半月由下高井戶當值，下半月則輪到上高井戶。

相傳上高井戶的本陣在街道北側、今環八（Kampachi）路口一帶；下高井戶的本陣在街道南側、覺藏寺（Kakuzō-ji）的對面。兩處都只是「據說」，確切位置仍待考。

一個宿場，因為城市的邊緣太遠而存在；又因為新的宿場設在更近處，而失去「第一」之名。留下來的，是兩個村子的輪值表。

感官錨點（Holographic Sensory Cue）：站在說明牌前，你能親眼確認的只有兩件事——頭頂的高架道路，與牌上那句「塚在前方」。榎樹和土堆，是說明牌用文字替你保留的。（前者為現場可驗證的事實，後者為依牌文的重構。）

共振節點（Resonance Node）：下高井戶一丁目四十一番十二號的一里塚跡說明牌。

二、被禁止的不動堂：宗源寺與吉祥院

宗源寺（Sōgen-ji）是日蓮宗寺院，坐落在下高井戶四丁目。據寺內由志賀重昂（Shiga Shigetaka）撰寫的碑文，寺院創建於慶長初年（約 1596–1614 年），開山者為日善。志賀是寺院的檀家，寫過《日本風景論》（1894 年）——一本教日本人怎樣看自己山水的書。他的墓也在寺內。

寺內另有一座不動堂，卻不是宗源寺原有。它原是附近修驗道寺院本覺院（Honkaku-in）的佛堂。明治五年（1872），本覺院廢寺——同一年，政府廢止了修驗宗。修驗是日本古來的山岳信仰，修行者稱為山伏；廢止之後，他們有的成為神職或僧侶，有的歸農。不動堂則於明治四十四年（1911）遷到現址，昭和四十二年（1967）重建。

地名也繫在這座堂上。傳說這座堂昔日建在高台，名為「高井堂」，有人認為這就是「高井戶」一名的由來。區方的措辭只是「也有人說」；我未能找到可靠文獻加以證實，姑且存為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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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hrine Saved By A Bureaucratic Loophole

走到高井戶西一丁目，另一座寺院把同一條線接了下去。

明治八年（1875），上高井戶村的行者並木卓善（Namiki Takuzen）信奉不動明王，與同伴結成「新省講」，想要建一座寺。可是，當時的新政府不准新建寺院。辦法是請一座現成的寺搬過來：東京谷中（Yanaka）的天台宗吉祥院（Kisshō-in），由二世榎本晃恭（Enomoto Kōkyō）接任住持，經檀信徒商議，於明治十六年（1883）遷到高井戶。

今日的本堂，是江戶時代東叡山（上野寬永寺，Kan’ei-ji）賜下的慈眼堂，明治十六年由谷中遷築而來。堂前的築山上，安放著五大明王、三十六童子、八大童子、身代不動、大日如來與俱利迦羅不動。

事情的次序值得留意。1872 年，國家禁了一整種信仰；1875 年，一位上高井戶的行者開始為不動明王結講；1883 年，一座來自東京城內的寺院，替他們安置了不動明王。信仰沒有消失，它換了一個寺院的名分。（這是將兩份區方說明並置後的解讀，並非任何文獻的明言。）

一位寫日本山水的地理學者，躺在一座因「高台上的不動堂」而傳說連到地名的寺裡。兩者之間，沒有任何文獻說明什麼。

感官錨點（Holographic Sensory Cue）：依區方說明牌所載，吉祥院的築山上，諸尊一尊一尊排開。你可以自己數一數。

共振節點（Resonance Node）：宗源寺的不動堂，與吉祥院的慈眼堂及築山。

三、會彎的杉，與一幅想像的驟雨

在今日的高井戶，要看見杉樹並不容易。可是在明治年間，這裡出產一種木材：高井戶丸太，亦稱四谷丸太（Yotsuya-maruta）。據杉並區史的記載，這種杉丸太質地富彈性，是上好的竿材。

同一時期，上、下高井戶一帶栽種的「高井戶節成胡瓜」（每個節上都結果的黃瓜），從明治中期起成為名產，直到昭和中期。

改變一切的，是鐵路與災難。大正二年（1913），京王電氣軌道（Keiō Electric Tramway）在這一帶開通，設有上高井戶站（今蘆花公園站）與松澤站（今八幡山站）；據資料，大正五年（1916）起京王開始供電。然後是一戰後的經濟不景氣；然後是 1923 年的關東大地震。區方的記述是：震災之後，住宅地化加速，杉林迅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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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arthquake That Paved A Forest

杉並區立鄉土博物館把一幅大正時代的畫當作館徽：高橋松亭（Takahashi Shōtei）的《高井戶之驟雨》（高井戸の夕立）。博物館自己的說明很坦白：這並非某處實景，而是畫家追憶舊日、繪出的「高井戶的意象」。

大正年間，已經有人在畫一個回憶中的高井戶。

感官錨點（Holographic Sensory Cue）：一根杉丸太，在手裡會彎——這是文獻稱它為好竿材的原因。（材性為文獻描述，握在手中的觸感屬重構。）

共振節點（Resonance Node）：上高井戶一帶仍存的農地與直賣所（具體位置需到現場查證）；以及博物館中的那幅畫（位於大宮一丁目，不在高井戶）。

那場地震，在高井戶還做了另一件事。

四、為地震的老人蓋的屋：浴風會

1923 年 9 月 1 日，關東大地震。次年 9 月，內務省調查：需要救濟的有 654 人，其中 586 人在六十歲以上。

最初的構想，是把老人交給同潤會（Dōjunkai，專責震災後住宅的財團）；1924 年 7 月 16 日的草案後來擱置。同年 9 月 23 日，內務省改而決定另立一個財團。

大正十四年（1925）1 月 15 日，財團法人浴風會（Yokufūkai）成立。創立者與批准者，是同一個人：內務大臣若槻禮次郎（Wakatsuki Reijirō）。基金二百萬圓：五十萬圓來自皇室的下賜金，一百五十萬圓來自捐款。

地點選在豐多摩郡高井戶上高井戶八百四十八番地，面積約二萬七千坪（另有資料作二萬八千坪），1925 年 9 月 24 日購入。為何選中這裡，我沒有找到官方說明；有通俗資料只說它夠大。

設計由內田祥三（Uchida Yoshikazu）署名，實際操刀的是年輕的土岐達人（Toki Tatsuto）。1926 年竣工的本館是鋼筋混凝土造，兩層樓，局部三層。昭和二年（1927）2 月 1 日，第一批老人入住。

入住者的挑選很值得留意：最初入住者之中，來自震災收容所的只有寥寥數人；後來的管理者更明言，浴風園並非救護設施，只收他們認為適當的人。

研究者從中讀出內務省的社會思想：由家庭、鄰里、地方，一層層向上，最後才是國家。這是學者的解讀，並非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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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kyo S Stolen Earthquake Sanctuary

戰爭來了。昭和十七年（1942）9 月起，陸軍把東翼租去，成立陸軍中央通信調查部；到 1945 年 7 月，幾乎全部建築都由軍方使用，老人部分被疏散到浦和與栃木。據浴風會會報刊載的一名當年見習士官憶述，該部隊從事密碼解讀，美軍地圖上這一帶被留白，不予轟炸。浴風會確實沒有被炸，原因不明；「留白」之說，僅為單一人證，未獲證實。

戰後，建築交還，已有損毀；財團持有的滿鐵股票，變成廢紙。

一座為了照顧地震遺留下來的老人而建的耐火建築，後來成了一個保密的軍事機關，而老人被搬走。它躲過了兩場災難，目的卻改了兩次。

本館被東京都選定為歷史的建造物（第三十七號）；園區綠地也獲杉並區指定為保護樹林。它至今仍是一所運作中的老年照顧設施。

感官錨點（Holographic Sensory Cue）：園區的樹木被區方指定保護——這是文獻記載的事實；而樹影之下，曾有人在 1927 年 2 月 1 日走進來。（後半句為重構。）

共振節點（Resonance Node）：浴風會本館（高井戶西一丁目）。

同一場地震，在高井戶種下了一座老人的家，也拔走了一片杉林。（二者的對照出自本文的並置，而非區方之言。）

五、九年的鐵罐聲：東京垃圾戰爭

1966 年 11 月 14 日，高井戶的居民在夾報傳單上第一次得知：東京都要在這裡蓋一座杉並清掃工場（Suginami Cleaning Plant）。事前沒有任何協商。

五天後，反對同盟成立；一週之內，簽名多達約二萬個。1968 年 8 月，都已開始辦理土地徵收手續；10 月，都方的測量隊進場，居民擋了下來。據區方整理的記述，他們在高爾夫練習場的鐵塔上設了瞭望，一有動靜，就敲響鐵罐，召集鄰居。

戰線並不止於高井戶。東京的垃圾，大半運往江東區（Kōtō Ward）。1971 年 9 月 28 日，都知事美濃部亮吉（Minobe Ryōkichi）宣布「東京垃圾戰爭」；1972 年 12 月 22 日，江東區阻止杉並區的垃圾車進入，1973 年 5 月 22 日再阻止一次。

1972 年 2 月 26 日，都方與居民訂下備忘錄：不採強制徵收。1973 年 5 月 23 日，都方重新決定仍在高井戶建廠。1974 年 11 月 25 日，東京地方法院提出和解方案，九年的對峙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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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e Years Of Tin Cans

1979 年動工，1982 年第一座工場落成，搬入路設於環八地下；1983 年 1 月 1 日全面運作，4 月 1 日高井戶市民中心啟用。2017 年重建後再度運作。園區內有東京垃圾戰爭歷史未來館，也有一個利用焚化餘熱的足湯。

居民抗爭了九年，最後在法院的和解方案下收筆；今天，市民中心裡立著一尊孩子的像。可是，這一章只是杉並的敘述。那些年頭被垃圾車與焚化壓得最重的江東區居民，另有他們的記憶，須另文查證。

感官錨點（Holographic Sensory Cue）：足湯的暖，來自垃圾燃燒的餘熱——這是區方的官方說明；坐下去那一刻是什麼感覺，則請你自己去驗證。

共振節點（Resonance Node）：杉並清掃工場與東京垃圾戰爭歷史未來館。

今日的高井戶

今日走在高井戶，你很難「看見歷史」：一里塚的土堆已在高速道路之下，杉林已被住宅取代，老人的家與垃圾的工廠則還在運作。留下來的，是一塊說明牌、兩座寺院、一棟 1926 年的本館，和一座仍在運轉的清掃工場。

尾聲

說明牌說，塚在牌前方的高速道路之下。牌子立在這裡，指著一個已經看不見的地方。

每個月的上半月，輪到下高井戶；下半月，輪到上高井戶。

如何抵達這些地點（Accessing the Physical Node）

一里塚跡說明牌：杉並區下高井戶 1-41-12，甲州街道旁，戶外、隨時可見。
宗源寺：下高井戶 4-2-3。吉祥院：高井戶西 1-5-44。兩者都是仍在使用的寺院，請以參拜的態度造訪。
浴風會本館：高井戶西 1-12-1。這是一所運作中的老年照顧設施，院內是否對外開放我未能確認，請先查詢，並尊重住客的生活。
杉並清掃工場與歷史未來館：〒168-0072 杉並區高井戶東 3-7-6。據區方資料（2026 年 3 月 15 日更新），開放時間為 9:00–16:00，星期日及年末年始休館；請勿駕車或騎電單車前往。足湯的開放時間和維修日請查官網。
杉並區立鄉土博物館（大宮 1-20-8）：可看上高井戶宿的復原模型與館徽畫。展覽內容和入館費請以最新資料為準。
車站：京王井之頭線高井戶站，以及京王線／東急世田谷線的下高井戶站。各點之間的步行時間我沒有查證，請以地圖為準。

💡Q & A

Q1 | 高井戶宿（Takaido-juku）是如何成為甲州道中宿場並與內藤新宿產生歷史關聯的？ (甲州道中與宿場制度變遷)
答：歷史記錄顯示，在內藤新宿設立以前，位於日本橋西方約四里（約十六公里）的高井戶是甲州道中距離江戶最近的第一個宿場。由於這段旅程對旅人而言偏長，幕府於元祿十一年（1698）准許在兩地之間增設內藤新宿，自此高井戶退居為第二宿場。高井戶宿本身採取「合宿」制度，由上高井戶村與下高井戶村輪流承擔宿場差事。雖然確切本陣位置仍待考證，但這一空間轉變體現了江戶時代道路交通網絡與城市邊緣擴展的歷史演變。
Q2 | 高井戶（Takaido）的地名由來是否源自宗源寺內的不動堂傳說？ (地名源流與修驗道歷史考據)
答：關於高井戶地名的由來，地方傳說指出區內寺院的不動堂昔日建在高台上並曾名為「高井堂」，因而演變出地名說法。然而，歷史文獻與官方考據表明，這僅屬於地方口傳，現存文獻尚未能提供確鑿證據支持此說法。不動堂本身原屬於因明治五年（1872）廢修驗宗而廢寺的本覺院，後於明治四十四年（1911）遷至宗源寺現址。因此，地名與不動堂之間的直接關聯尚無確切文獻定論。
Q3 | 吉祥院（Kisshō-in）是如何利用明治維新時期的法規漏洞遷至高井戶的？ (明治維新寺院統整與吉祥院遷建)
答：明治八年（1875），上高井戶村的行者並木卓善與同伴因信仰不動明王欲建立新寺，但當時明治政府明文禁止新建寺院。為突破此法規限制，他們透過行政折衷方案，將東京谷中的天台宗吉祥院整座搬遷至高井戶，並於明治十六年（1883）完成遷寺。其現今的本堂即為江戶時代上野寬永寺（Kan’ei-ji）所賜的慈眼堂，透過這項官僚體制與民間信徒合作的架構，成功繞過禁令並保留了地方宗教文化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