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CHI) 砲台山歷史散策：從軍事要塞到「小上海」的 5 個時空印記

穿梭於砲台山街道縫隙的歷史考掘：從堡壘街的軍事回聲，到皇都戲院的拋物線飛拱，再到春秧街叮叮車下的福建韌性，揭示香港如何從防衛邊陲演變為多元族群匯聚的文化堡壘。

這是一篇關於香港砲台山的深度歷史旅遊故事與步行指南。透過五段關鍵歷史，本文將帶領讀者穿梭於消失的北角炮台、皇都戲院的文藝盛世與春秧街的族群日常，探索這個社區如何從軍事邊陲轉變為充滿異國風情的文化重鎮，並提供獨特的城考視角與路線建議。

被地理銘刻的歷史回聲

在今日香港人的認知中，「砲台山」或許只是港鐵港島線上一個略顯安靜的通勤座標。然而，作為一名城市考古學者，當我們撥開都市更新的浮土，會發現這裡曾是維多利亞城東翼最堅實的屏障。從軍事禁區的硝煙、殖民精英的社交煙斗，到南來移民的京腔與閩南語，砲台山的歷史層次如同地質斷層般嵌入現今的街道細節中。理解這座城市，不應止於走馬看花的景點打卡，而應透過堡壘街的高低差、電氣道的命名，去凝視那些隱藏在鋼筋水泥背後的權力流轉與文化遷移。這裡的每一塊花崗岩基石，都記錄了香港如何從一個防衛邊陲，演變為族群流散與匯聚的文化重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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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北角炮台：從軍事禁區到都市公園

十九世紀末，大英帝國在全球範圍內重新審視其海防戰略。隨著維多利亞城向東擴張，原本被稱為「東山」（East Hill）的岬角因扼守維多利亞港東面入口的咽喉位置，由軍事邊陲躍升為戰略焦點。1879年，「北角炮台」（North Point Battery）正式建立，成為守護港島東翼的核心。然而，這座工事的開端便充滿了與自然的搏弈。

根據 1878 年 6 月的《香港德臣西報》記載，一場異常猛烈的暴風雨摧毀了正在修築的土木工程，甚至導致其中一門大炮滑落堤岸，足見當時地勢之險峻與施工之艱巨。

以下是根據解密文件整理的北角炮台軍械配置演變，記錄了從前膛炮到現代後膛炮的技術轉型：

年份	批准或實際安裝之軍械配置	戰略脈絡與意圖
1879	1門7吋、2門9吋前膛炮、1門8吋榴彈炮	初步確立對維多利亞港入口的近岸打擊能力。
1886	1門9吋前膛炮、2門7吋前膛炮、1門8吋榴彈炮	根據防衛策略微調火力覆蓋角度，強化精準度。
1904	2門6吋 BL Mk VII 後膛炮（批准）、2門9吋前膛炮	邁向現代化，後膛裝填技術提升射速與打擊力。
1922	無（炮台正式拆卸）	防衛重心向新界外移，土地交還政府進行開發。

今日，具體的防禦工事已由砲台山循道衛理中學與遊樂場所取代。然而，空間觀察者能從中學旁的「堡壘街」（Fort Street）發現端倪——這條街正是當年通往炮台入口的通道遺存。地名的存續與現存的擋土牆高低差，成為這段軍事生命史最強烈的回聲。由軍事防線的退隱，海岸線隨即被重新分配給了殖民地的社會精英。

油街皇家香港遊艇會：紅磚牆內的階級與親水權

1900 年代初期，殖民政府透過自然資源（如海岸線）的分配來定義社會等級。當時尚未填海的油街擁有平靜的原始海岸線，這片優質空間被撥歸歐洲精英。1908 年落成的皇家香港遊艇會，其建築採用愛德華時期「藝術與工藝」（Arts and Crafts）風格，細看可見紅磚外牆、粗灰泥，以及極具在地特色的中式雙筒雙瓦屋頂，展現了早期的文化融合。

該空間經歷了多次功能轉型：

1908–1938：香港皇家遊艇會總部，歐洲精英的社交與賽艇禁區。
1938–1998：政府物料供應處倉庫，因 1930 年代填海失去親水性。
1998–1999：短期租予 1a Space 等藝術團體，開啟文化再造。
2013年至今：「油街實現」（Oi!）藝術空間，將精英空間活化為大眾美學場域。

1930 年代的填海工程不僅是基建，更反映了城市邏輯的轉向。當工業與倉儲發展的需求上升，政府毫不猶豫地剝奪了精英會所的「親水性」，這說明在殖民政府眼中，整體的經濟利益優先於精英階層的休閒權利。當優閒的帆船活動被迫遷離，這片奪取自海洋的土地，隨即被捲入二戰的硝煙。

曉士兵團與發電廠：英勇老兵的最後據點

1941 年 12 月，香港保衛戰爆發。作為全島電力命脈的北角發電廠（現城市花園址）成為戰略核心。駐守此地的是一支名為「曉士兵團」（Hughesiliers）的特殊部隊，成員皆為 55 歲以上、曾參與過一戰的在港外籍精英，包括怡和洋行大班百德新少校（John Johnston Paterson）。

12 月 18 日晚，這群「老人兵團」在英皇道與電氣道一帶與登陸日軍展開了慘烈的巷戰。百德新少校甚至帶領部下突襲日軍炮陣。這些社會頂層人士選擇留守而非棄城，展現了一種深刻的「在地認同感」。這場抵抗改寫了統治階層在危機時刻必然逃逸的刻板敘事，證明了香港保衛戰中跨階層保護「家園」的複雜面貌。戰火平息後，北角在冷戰陰影下意外地成為了東西方文化的交匯站。

歐德禮的璇宮夢：北角曾是世界的文藝碼頭

1950 年代，大量南下的江浙移民為北角注入資本與才情，使其獲得「小上海」之美譽。猶太裔商人歐德禮（Harry Odell）看準契機，於 1952 年興建了璇宮戲院（皇都戲院前身）。在 1962 年大會堂落成前，這裡實際上是香港的「民間大會堂」，歐德禮透過「以商養文」策略，利用電影收入邀請國際大師登台：

Isaac Stern（世界級小提琴大師）
Larry Adler（傳奇口琴演奏家）
Helen Traubel（大都會歌劇院女高音）

空間連結： 今日行經英皇道，仍能看見皇都戲院那舉世無雙的拋物線型混凝土飛拱結構，以及名家創作的「蟬迷董卓」大型浮雕。這座一級歷史建築目前正由民間財團進行復修，它記錄了北角曾作為冷戰時期西方文化進入亞洲的「自由港」地位。隨著文化地景更迭，北角的族群版圖再次發生了劇烈的南北位移。

春秧街：從「小上海」到「小福建」的族群自治

隨著 1960 年代福建移民湧入，北角從精緻的上海氛圍轉向草根韌性的福建網絡。春秧街的命名，正源於 1920 年代在此填海發展住宅的福建籍富商郭春秧，這為後來的族群聚居埋下了物理伏筆。

文化族群	興盛年代	代表性空間與地標	文化與政治特質
「小上海」	1940–1950s	麗池夜總會、璇宮戲院	精英主義、西化、精緻娛樂。
「小福建」	1960s 至今	春秧街街市、僑冠大廈	草根韌性、血緣地緣、具強烈自治色彩。

在 1967 年六七暴動期間，春秧街一帶的國貨公司與同鄉會成為左派行動的大本營，政治氛圍極其凝重。今日，當「叮叮」電車緩緩穿過春秧街密集的露天攤檔，這種人聲鼎沸與電車叮噹聲交織的景觀，象徵著福建族群在城市中建立自治堡壘的生命力。

隱藏寶藏建議

「堡壘街」的巷弄觀察：建議深度旅遊者離開英皇道，轉入堡壘街尋找當年通往炮台的隱秘路徑。觀察斜坡上的花崗岩擋土牆與路面的高低差，這些物理特徵是十九世紀末軍事工程在此強行改變地形的殘留證據。

總結與哲學反思

砲台山的五段故事，橫跨了帝國海防、二戰硝煙、文藝盛世到族群演變。這是一部被壓縮在幾條街道間的香港百年現代化編年史。

深度反思： 城市的記憶往往像是一份「重寫本」（Palimpsest），每一代人都在同一片土地上疊加自己的意志，卻無法完全抹除前人的痕跡。當我們看到一座新落成的豪宅，其下可能掩埋著曉士兵團巷戰的殘骸或一座消失的炮坑。理解城市不應依賴景點打卡，而應透過多層次的觀察，感知權力、資本與族群如何不斷覆蓋與重塑空間。砲台山的轉型告訴我們，空間從來不是中立的，它是時間在地理上留下的立體褶皺。

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你居住地的牆壁能夠說話，你認為哪一層歷史的回聲會最響亮？

讀者行動與旅行資訊

如果您喜歡這種深度的城市考掘，歡迎訂閱《香港歷史旅人》，與我們一起穿梭街道縫隙。

旅行資訊：

如何抵達：港鐵砲台山站 A 出口。
建議步行路線：油街實現（前遊艇會紅磚建築）→ 電氣道（尋找發電廠遺址地標）→ 堡壘街（觀察炮台高低差）→ 皇都戲院（欣賞飛拱與浮雕）→ 春秧街（體驗電車穿過街市）。
推薦住宿與地標：歷山酒店（Hotel Alexandra），位於海邊填海區，可作為觀察海岸線位移的起點。
周邊建議：在春秧街尋找售賣閩南特色食品的雜貨鋪，品味地道的「小福建」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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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 A

皇都戲院在冷戰時期扮演了什麼樣的文化角色？

在冷戰時期的陰影下，皇都戲院（及其前身璇宮戲院）在香港扮演了極其關鍵且獨特的文化角色，被視為「民間大會堂」以及連結世界文藝的「國際碼頭」。以下是其主要的文化角色與貢獻：

1. 填補官方文化空間的真空（民間大會堂）在1962年香港大會堂正式落成之前，香港缺乏大型且專業的藝文表演場地。猶太裔商人歐德禮（Harry Odell）於1952年創辦了璇宮戲院（皇都戲院前身），憑藉其魄力將這座位於北角的戲院打造為當時香港最重要的文化中心。它為十年後官方大會堂的營運積累了節目策劃、觀眾培養及宣傳機制等寶貴經驗。

2. 冷戰格局下的國際文藝橋樑在50年代冷戰初期的敏感政治氣氛中，皇都戲院扮演了西方文化向亞洲滲透與交流的「自由港」角色。歐德禮利用其國際視野，成功邀請多位頂尖藝術家登台，將香港納入全球古典樂壇的版圖,：

國際大師訪港：包括女高音海倫·特勞貝爾（Helen Traubel）、小提琴大師艾薩克·斯特恩（Isaac Stern）及傳奇口琴家拉里·阿德勒（Larry Adler）等。
本地樂團基地：香港管弦樂團的前身「中英管弦樂團」曾以此為基地進行整季演出。

3. 實踐「以商養文」的文化策略面對合夥人對高雅藝術可能導致虧損的質疑，歐德禮採取了智慧的經營模式：利用放映西方與國語電影的穩定商業收入，去資助他個人熱愛的頂尖古典音樂與藝術演出。他堅持提供最優質的作品，成功在動盪的難民潮環境中創造了一個高品質的文化共同體。

4. 承載「小上海」的精英文化需求1940年代末至1950年代，大量南遷的江浙及上海籍移民聚居北角，形成了「小上海」景觀。這群移民經濟實力雄厚且崇尚西化與精緻娛樂，皇都戲院（璇宮時期）的定位正好契合了這種偏向精英主義且國際化的文化品味。

5. 現代主義建築的文化地標在建築文化上，皇都戲院擁有全球絕無僅有的外露式拋物線型混凝土飛拱天台結構，這被公認為現代主義建築的傑作。其門口上方由名家創作的「蟬迷董卓」大型浮雕，更是當時中西文化交匯的視覺象徵。總結而言，皇都戲院在冷戰時期不僅是一座電影院，更是一個跨越國界、連結高雅藝術與大眾娛樂的文化實驗場，證明了民間力量在極端政治環境下仍能開拓出極具高度的文化空間。

北角從「小上海」變為「小福建」的族群演變？

北角從「小上海」演變為「小福建」的歷程，是香港二十世紀中葉最劇烈的人口結構重組之一，反映了從精英主義、崇尚西化向草根性、地緣網絡及政治色彩轉向的社會過程。以下是詳細的族群演變分析：

1. 「小上海」時期（1940年代末至1950年代）：精英文化的輸出

族群背景：1940年代末，受中國內戰影響，大量來自江浙及上海的富裕人士南遷香港，並選擇在北角定居。
文化特質：這群移民經濟實力雄厚，生活方式偏向精英主義，崇尚西化與精緻的娛樂文化。
代表性空間：當時的北角充滿了夜夜笙歌的氛圍，標誌性地標包括麗池夜總會、月園以及由歐德禮創辦、引進國際頂尖古典音樂演出的璇宮戲院。

2. 「小福建」時期（1960年代至今）：地緣網絡的建構

族群背景：自1960年代起，大批來自福建（特別是晉江、石獅等地）的移民遷入。他們或是從原鄉直接前來，或是從東南亞回流的中轉華僑。
歷史伏筆：福建族群的聚集可追溯至1920年代，當時福建籍富商郭春秧在現今的「春秧街」一帶填海發展住宅，為日後同鄉聚居埋下基礎。
文化特質：與「小上海」相比，福建社群展現出強烈的草根性，極度依賴血緣與地緣紐帶，建立起龐大的社會支持網絡與同鄉會。
代表性空間：春秧街街市成為族群生活的核心，而僑冠大廈、新都城大廈等則成為同鄉會館的集中地。

3. 族群演變的關鍵差異分析

維度	「小上海」時期 (1940-50s)	「小福建」時期 (1960s至今)
社會階層	經濟實力雄厚的富裕階層	較具草根色彩的移民群體
文化取向	精緻娛樂、西化藝術、國際化視野	閩南文化、傳統宗教信仰、地緣互助
政治色彩	較淡，側重商業與文化享受	具強烈「愛國」左派色彩，為六七暴動風暴眼
核心地標	璇宮戲院、麗池夜總會	春秧街、僑冠大廈、同鄉會

4. 歷史意義：冷戰與流散史的縮影北角的族群轉變不僅是人口流動，更與地緣政治緊密交織。在六七暴動期間，北角因福建社群的強烈政治傾向而成為抗爭的核心地帶，許多國貨公司與同鄉會成為當時港英政府監察的重點。這種從「小上海」的高雅文藝碼頭轉變為「小福建」的族群自治堡壘，展示了不同方言群體如何利用都市空間進行身分認同的建構。今日春秧街電車穿行於閩南雜貨鋪間的奇觀，正是這段百年流散史與族群演變留下的深刻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