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 駒澤:一個你以為認識、其實完全不認識的東京街區
這是一篇東京駒澤的歷史旅遊指南。我們將漫步於駒澤奧林匹克公園,走入從德川將軍鷹場、明治賽馬場到 1964 東京奧運主場館的時空隧道,用 5 個隱密歷史故事,帶你用全新視角感受東京世田谷的百年變遷。
這是一篇關於東京世田谷區駒澤(Komazawa)的深度歷史旅遊故事與散步指南。透過走訪著名的駒澤奧林匹克公園及周邊街廓,本文將揭開這片土地從江戶幕府時期的將軍鷹場、明治時期的東京賽馬場,到 1964 年東京奧運主場館與戰後黑市的 5 個迷人歷史變遷。讀者將跟隨一條精心設計的慢步路線,用全新的文史視角,感受現代東京綠意背後所疊加的百年時空厚度。

每個在外地住過一陣子的人,大概都有過這種經驗——某條走了無數次的巷子,某天忽然停下腳步,發現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看見」過它。眼睛習慣了,反而看不見了。
東京都世田谷區的駒澤,對大部分台灣與香港的旅人而言,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如果你去過,記憶裡大概是駒澤大學駅、奧林匹克公園、整齊的歐式建築跑道,還有那座造型樸素、看起來不太起眼的紀念塔。再多一點的,或許還記得駒澤大學每年箱根驛傳的選手身影。
僅此而已。一個適合散步、慢跑、沒什麼特別故事的東京住宅區。
這篇文章想做的事情很簡單:把這個「沒什麼故事」的印象,徹底打破。駒澤底下,藏著至少五段值得讓人停下腳步重新思考的往事——而其中好幾段,台灣與香港的讀者讀起來,恐怕會有一種特別熟悉的既視感。畢竟,我們自己的城市,也經歷過幾乎一樣的事。
被官員「造」出來的地名,竟保留了千年前的記憶
朱天心在《古都》裡寫過一種感覺:你走在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城市裡,卻發現腳下的地名、街道、建築,原來疊著好幾層你從未察覺的歷史。台北是這樣,台南是這樣,香港也是這樣。駒澤的故事,剛好就是從一個地名開始。
明治官員的拼字遊戲
1889年(明治22年),日本推行町村制,強制把零散的小村落合併成行政單位。世田谷東南角的下馬引沢、上馬引沢、野沢、弦巻、世田ヶ谷新町、深沢六個村子,被劃進同一個行政區,需要一個共用的新名字。
官員的解決方式相當「公務員思維」:把「馬引沢」裡的「馬」字改寫成比較雅致的「駒」字,再接上野沢與深沢共有的「沢」字。「駒澤」——一個十分鐘內就能拼出來的合成詞,誕生了。
這種「合村造新名」的手法,台灣讀者其實不陌生。日本統治台灣時期推行的町名改正,把台北許多舊地名整併、改寫成日式町名;國民政府接收後,又是另一波大規模改名工程——昭和町變成現在的台北市內的某些街區,這些地名的命運,跟駒澤的誕生過程,本質上是同一套行政邏輯。
但這個「人造地名」,意外保留了真正的古老記憶
有趣的地方在這裡:「駒」這個字,在武藏野台地的地名系統裡並不是新東西。駒澤、駒場(目黑區)、駒込(文京區)——這一整串以「駒」開頭的地名,全部指向同一件事:古代與中世紀的軍馬牧場。目黑區官方資料寫得很清楚:
「駒場與駒込、駒澤一樣,是武藏野一帶與『馬』有關的古老地名之一,意指馬的牧場。這裡產出的良馬,在古代到中世紀都被當作軍馬重用。」
換句話說,明治官員當年隨手拼出來的「駒澤」,其實不小心保存了一段比「日本」這個國號還要古老的地景記憶——一片曾經養育戰馬的濕地牧場。官方造的新詞,意外成了千年地景的活化石。
今天走在駒澤旁邊,你還能看到「上馬」「下馬」這兩個地名,原原本本地印在公車站牌、住址標示、小吃店招牌上。幾乎沒有任何說明牌告訴路人,這兩個字其實是上千年馬文化最後的語言遺跡。
這提醒了我們什麼: 地名從來不是中立的。台灣經歷過至少三層的地名政治——清領、日治、戰後國府,每一層都試圖用新名字覆蓋舊記憶。香港也走過同樣的路:英殖民時期的街名系統、回歸後逐步浮現的本土地名意識。駒澤的故事告訴我們,有時候,連最隨意的官方造詞,都可能不小心替我們留住一塊真正的歷史拼圖。

明治政府要消滅佛教,禪寺如何「演」給政府看
香港人對「保育」這個詞很有感覺。天星碼頭、皇后碼頭那幾年的抗爭,讓「集體記憶」變成全香港人都聽得懂的詞彙——一個地方、一棟建築,承載的不只是磚瓦,而是一整代人的共同記憶。台灣這幾年的老屋欣力、眷村保存運動,講的也是類似的事。
駒澤裡藏著一段更早、更激烈的「保育戰役」:明治政府差一點就把整個日本佛教連根拔起,而駒澤大學的前身,是少數活下來的見證者之一。
廢佛毀釋:一場差點成功的文化清洗
1868年,明治政府頒布神佛分離令,民間隨即爆發大規模的「廢佛毀釋」運動。寺院被燒、佛像被砸、僧侶被迫脫下僧服還俗——這場運動的暴烈程度,台灣讀者或許可以拿日本殖民時期的「皇民化運動」對宗教信仰的壓制,或是文革時期對寺廟的破壞,做為參照座標,儘管背景完全不同,那種「國家機器要連根拔起一整套文化體系」的恐懼感,是相通的。
曹洞宗在江戶時代擁有一座近三百年歷史的學問所——栴(音同「煎」)檀林(せんだんりん),名字取自全世界最珍貴的香木白檀,意指「智慧在這裡被培育成林」。這所學問所即將迎來自己歷史上最危險的時刻。
表面順從,內裡堅守
曹洞宗選擇的策略,不是硬碰硬,而是一種精緻的「演技」。
1882年,他們在麻布(今港區六本木)開設「曹洞宗大學林專門學本校」,從外觀上看,完全是一所近代化的、文部省認可的學校。但根據現存的1885年學生生活規定,學生仍然維持全寮制、清晨五時起床、上課前必須在大講堂集體誦經——跟永平寺、總持寺的修行道場生活方式幾乎一模一樣。
外殼換了,骨子沒變。
這種「以現代化外衣保存傳統內核」的智慧,其實也是台灣本土宗教在日治時期常見的生存策略——許多媽祖廟、王爺廟在皇民化運動的高壓下,也曾透過改造祭祀形式、依附在被允許的框架內,悄悄延續香火。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1913年,搬到還是農田的駒澤
大正2年(1913年),曹洞宗大學遷往荏原郡駒澤村——當時還是一片農地。地價便宜、地點清靜,剛好適合維持修行式的學術氛圍。值得一提的是,同一年,東京高爾夫球俱樂部也在隔壁落腳,一邊是禪宗大學,一邊是西式紳士運動——大正時代東京近郊的文化拼貼,在這裡濃縮成一個畫面。
1925年,學校正式改名「駒澤大學」,地名因此從一個農業聚落,變成一個知識機構的代名詞。
耕雲館:刻著地震記憶的建築
昭和3年(1928年),建築師菅原榮藏設計的圖書館兼研究室「耕雲館」落成。「耕雲種月」取自禪詩,意指在雲端耕作、用月光播種——一種沒有收成、不求結果的修行境界。
這棟建築深受法蘭克・洛伊・萊特影響,外牆使用的「刮紋磚」(スクラッチタイル),跟在1923年關東大地震中奇蹟般倖存的帝國飯店,出自同一套設計語彙。在那個震災記憶猶新的年代,選用這種建材,幾乎像是一句無聲的宣言:「這座建築,也會撐過去。」
耕雲館現在是駒澤大學禪文化歷史博物館,對外開放。2025年3月,日本文化廳通過將其列為國家登錄有形文化財。每天有無數學生經過這棟外牆斑駁的老建築,前往學生餐廳,幾乎沒有人停下來想,這牆裡藏著一段日本佛教如何在國家機器底下勉力求生的歷史。
這提醒了我們什麼: 文化的存續,往往不是靠正面對抗,而是靠這種精準的「換殼留核」。從台灣的本土信仰、香港的廣東話保存運動,到曹洞宗的駒澤大學——當一個文化體系遭遇強勢國家機器的壓制時,最聰明的生存之道,常常不是硬拚,而是學會在框架內,悄悄守住真正重要的東西。

本來要蓋十一萬人體育場,結果什麼都沒蓋
如果你經歷過某個城市規劃案高調宣布、媒體爭相報導、結果最後不知所終的經驗——台北的某些重大公共工程、香港的若干填海計畫——你會對接下來這段故事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駒澤奧林匹克公園這塊地,在二十世紀前半,經歷了一場規模驚人的「夢想—破滅—重建」三部曲。
第一層:日本人自己的高爾夫球場(1913-1932)
1913年,一群留學英國的明治菁英在駒澤開設了東京高爾夫球俱樂部——關東地區第一座由日本人自行建造、自行管理的高爾夫球場(此前唯一存在的球場僅供在日外國人使用)。
1922年4月19日,這座球場見證了一場意味深長的外交時刻:摂政宮裕仁親王(後來的昭和天皇)與英國王太子愛德華(後來的愛德華八世)在此一同打球。日英同盟前一年剛剛正式終止,這場高爾夫球敘,是兩個王室之間最後幾次私人交流之一。
打完這場球之後,兩人各自走向截然不同的命運——一位將統領日本走過昭和最動盪的年代,一位將為了愛情放棄王位。命運的安排,總是這麼荒謬地不對等。
1932年,地價飆漲,球俱樂部遷往埼玉縣,駒澤的場地閒置下來。
第二層:消失在戰爭裡的奧運(1936-1938)
1936年,東京取得1940年第十二屆奧運主辦權——配合「皇紀二千六百年」的國家慶典而規劃。1938年4月,計畫正式拍板:以駒澤這塊閒置土地,建造一座可容納十一萬人的主競技場,外加游泳池、選手村,以及「紀元二千六百年紀念廣場」。
如果計畫真的實現,駒澤將會擁有當年全球規模最大的競技場之一。
但短短四個月後,1938年7月,日本宣布放棄主辦權。日中戰爭的全面升級讓國際局勢與國內資源都無法支撐這場盛會。施工圖紙鎖進了檔案櫃,工程從未動工。
原本應該迴盪十一萬人歡呼聲的土地上,戰時種起了蔬菜,地圖上的奧運夢,靜靜地被一頁戰爭史蓋過去。
這片土地後來轉作軍事用途,戰時被劃為「防空綠地」,再之後成為糧食短缺時期的耕地。
第三層:終於等到的奧運(1949-1964)
戰後1949年,這片土地整理成「駒澤綜合運動場」;1953年,東急電鐵建造了駒澤野球場,成為東急飛人隊(後來的北海道日本火腿鬥士隊前身)的主場。
1964年,東京終於正式主辦奧運,駒澤被選為第二會場,舉辦足球、女子排球(日本隊在這裡奪金,這場比賽後來成為日本電視史上最高收視紀錄之一)、角力與曲棍球。
至今仍立在公園中心的奧林匹克紀念塔,高五十公尺,建於1964年,上層其實是一座蓄水槽。這是駒澤公園裡唯一留存至今的1964年奧運建築。塔旁的說明牌,詳細記載了1964年的故事,卻完全沒提到1938年那座從未動工的十一萬人體育場。
城市處理難堪歷史的方式,向來如此:蓋上一層新的東西,然後沉默。
這提醒了我們什麼: 駒澤公園這塊地的命運——高爾夫球場、幻影奧運、軍事用地、防空菜園、棒球場、真正的奧運——濃縮了二十世紀日本國運的起落。對於曾經目睹自己城市規劃案胎死腹中、或者親身經歷過大型公共建設爛尾的台灣、香港讀者來說,這段歷史不只是異國奇談,更像一面鏡子。

丘陵上的皇冠——一座為了別的城市而建的水塔
台灣人提到日治時期的水利工程,第一個想到的名字大概是八田與一,以及他主持興建的嘉南大圳。那種「工程師用一套精密的重力系統,解決一整個地區用水問題」的故事,在台灣文化記憶裡有著特殊的地位——烏山頭水庫旁邊那座八田與一紀念園區,至今仍是許多台南人心中重要的歷史現場。
駒澤裡藏著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故事,只是主角換成了另一位工程師,地點換成了東京西南郊。
渋谷的缺水危機
大正6年(1917年),渋谷町(今渋谷區的前身)人口暴增,傳統井水系統早已不堪負荷,水質持續惡化。當局委託東京帝國大學的中島鋭治教授——日本近代水道工程的奠基人物——設計一套全新的自來水系統。
中島的設計方案,堪稱工程美學的典範。他沒有選擇在已經密集開發的市區內大興土木鋪設管線,而是設計了一套四段式重力配水系統:
第一步:在多摩川沿岸的砧村抽取河床伏流水,送往砧下淨水所進行淨化。 第二步:透過開鑿在岡本八幡神社地下的「岡本隧道」,將淨水以管線送往高地。 第三步:以泵浦將水送上駒澤地勢較高的兩座配水塔。 第四步:剩下的,交給重力——水會自然從駒澤往低處流向渋谷,全程不需要額外動力。
整套系統的優雅之處,在於充分利用了地形差。駒澤這片農村,恰好擁有正確的海拔高度,足以靠重力把水送到隔壁正在崛起的城鎮——一塊鄉村土地,意外成了支撐都市擴張的隱形基礎設施。
工程於大正10年(1921年)5月動工,中途遭逢關東大地震(1923年9月)的衝擊,最終仍在大正13年(1924年)3月全線竣工。
「丘陵上的皇冠」
完工後的配水塔,外型令人驚艷:兩座鋼筋混凝土圓筒形塔體,高約30公尺,頂部裝飾著皇冠造型的幾何裝飾,混合了大正時期歷史折衷主義與Art Deco的審美趣味。地方居民給它取了一個溫柔的暱稱——「丘陵上的皇冠」。
不知道是哪位設計者,決定讓一座純粹的儲水設施,也擁有讓人想多看一眼的美感。這個決定,讓這座建築在百年後的今天,依然是世田谷區內視覺辨識度最高的構造物之一。
2012年,配水塔與配水泵站正式獲得「土木學會選獎土木遺產」認證——大致相當於台灣的「文化資產」認證,或香港的「歷史建築評級」制度。一座純功能性的水利設施,正式被認定為值得保存的歷史見證。
設施目前因安全考量不對外開放,但兩座配水塔在圍牆外的弦卷通沿線清楚可見。每年特定夜晚,塔頂的皇冠裝飾會點燈。在地居民鮮少提起這件事,東京都自來水局的官網,只用一段不起眼的文字註記。
這提醒了我們什麼: 駒澤配水塔最耐人尋味的地方,是它座落於一個行政區、卻服務著另一個行政區的水利政治——這跟嘉南大圳服務嘉南平原農業、跨越多個聚落的灌溉邏輯,骨子裡是同一套故事:基礎建設往往跨越行政邊界,把資源從一個地方輸送到另一個地方,而承載這套系統的那塊土地,未必直接從中受益。

消失三十五年後,悄悄回來的地名
香港人對「地名消失」這件事,有一種特別深刻的集體感受。2006、2007年那場保衛天星碼頭、皇后碼頭的抗爭,讓「集體記憶」這個詞,第一次真正進入香港的公共討論——一個地方的名字、一座建築的存在,承載的從來不只是地理座標,而是一整代人共同生活過的證據。
駒澤這個地名的命運,恰好就是一段「消失與復活」的完整三部曲,而且消失的時間,長達三十五年。
1889年:誕生
如前文所述,1889年,六個村落合併,「駒澤」這個合成詞首次出現在行政地圖上——一個沒有歷史、純粹為了行政方便而誕生的名字。
大正時期的郊區開發:滻新町的誕生
大正2年(1913年),東京信託株式會社在野沢、新町一帶推出「新町分讓地」,是關東地區最早的近代郊區住宅開發案之一。沿著開發道路兩側種植染井吉野滻,玉川電氣鐵道的車站,便由「新町」改名為「滻新町」——這個地名,是徹頭徹尾的房地產行銷產物,跟台灣許多以「天母」「美麗華」「林口某某特區」命名的新興住宅區,邏輯上完全一致。地名因為商業開發的需要而被重新書寫,這件事,從一百年前到今天,從來沒有改變過。
1925年:頂點
大正14年(1925年)10月,駒澤村升格為駒澤町——同一年,曹洞宗大學也正式改名「駒澤大學」。兩個完全不同的機構,在同一年選擇了同一個地名,這個巧合,標誌著「駒澤」這個詞在行政與文化層面,同時抵達自己的高峰。
1932年:死亡
昭和7年(1932年)10月1日,東京市擴張,荏原郡全境併入東京市,世田谷區由此誕生。
「駒澤町」這個行政名稱,當天正式消失。原有區域被拆分回各個舊村名——上馬町、下馬町、野沢町、弦卷町……1889年被合併抹去的舊名字,如今反過來把「駒澤」這個名字蓋掉。歷史的這種循環式報復,讀起來幾乎帶著一種黑色幽默。
此後三十五年間,「駒澤」這個詞,只存在於大學校名與電車站名裡,是一個沒有戶籍的地名。
1967年:復活
昭和42年(1967年),日本實施住居表示制度改革,「駒澤一丁目至四丁目」正式重新出現在地圖上。雖然範圍與舊駒澤町並不完全重疊,但這個名字,終究還是回來了。
從誕生、興盛、消失,到復活——整個過程裡,幾乎沒有任何記錄顯示,當地居民曾經被詢問過意見。地名的生死,從來都是地圖之外的人決定的。
這提醒了我們什麼: 香港的「集體記憶」運動告訴我們,一個地名或一棟建築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有多古老,而是因為它承載著某一代人共同的生活痕跡。駒澤這個名字消失又復活的故事,是一個微縮版的案例:地名從來不是中立的地理標籤,而是行政權力、商業利益與居民記憶三方角力後,留下的痕跡。今天住在駒澤的居民,大概很少人知道,自己的地址曾經有三十五年「不存在」。

駒澤散步路線:用腳重新認識這個地方
歷史要用腳去讀,才會真正落地。以下是一條串接五段歷史的散步路線,給有心慢慢走的人。
從東急田園都市線「駒澤大學駅」出發。
出站前,先抬頭看一眼站名牌。「駒澤大學」這四個字裡,壓縮了1889年的造詞、1913年的搬遷、1925年的改名、1932年的消失、1967年的復活——整整五段歷史事件。
沿著駒澤通往西北走,抵達駒澤大學校園。校園左側那棟刮紋磚外牆的建築,就是耕雲館(現禪文化歷史博物館)。免費入館,展覽室展出旃檀林以來的機構歷史,連明治時期的學生生活規定原件都有展示。建議至少預留四十五分鐘。
繼續往西走,進入駒澤奧林匹克公園。從駒澤通與環八通交叉口附近的入口進入,正面就是奧林匹克紀念塔。仔細讀說明牌——它細數1964年的故事,卻完全沒提到1938年。這片空白,值得你自己補上。
沿著公園西側繞行,走到駒澤一丁目西公園。樹叢旁有一座不起眼的花崗岩石碑,寫著「駒澤高爾夫球場跡」——這是1913年開場、1922年見證皇室外交、1932年悄然關閉的「日本人第一座高爾夫球場」,留在地表上唯一的痕跡。大部分人路過時根本不會注意到。
從公園往東北方向走,沿弦卷通前進,會看到駒澤給水所的圍牆。兩座頂端裝飾著皇冠造型的塔身,從圍牆外清晰可見。點燈活動的資訊,可以追蹤地方保存團體「コマQ(駒澤給水塔風景資產保存會)」的最新消息。
最後,建議花點時間走到「上馬」一帶——那兩個字,是千年前的馬牧場,留在現代住址裡最後的痕跡。
私房景點:世田谷代官屋敷(大場家住宅)
從駒澤大學駅搭巴士或步行約20分鐘,可抵達「世田谷代官屋敷」——這是理解駒澤農村時代統治結構不可或缺的實物見證。主屋建於1737年(元文2年),是彥根藩世田谷領代官大場家世代居住辦公的役宅,現為日本國家指定重要文化財。屋內保留著「白砂庭」,江戶時代許多年貢糾紛與農民訴訟,就在這片白砂上裁決。鄰接的世田谷區立鄉土資料館,補足了江戶時期駒澤一帶受幕府、彥根藩、地方代官三重統治的完整脈絡。免費入場,幾乎沒有觀光客,是真正的私房景點。
寫在最後:五段故事,一個共同的問題
走過五段往事——一個被官員拼出來的地名、一座靠演技活下來的禪林、一座從未蓋成的體育場、一座替別人服務的水塔、一個消失又復活的地名——表面上各不相干,骨子裡其實在問同一個問題:
這塊地,到底是誰的?誰有資格決定它的用途?
幕府把它劃為鷹獵保留地,彥根藩拿它收年貢,明治政府幫它造了個新名字,曹洞宗悄悄佔據它,軍方徵收了它,東急電鐵把它變成棒球場,東京都政府最後把它改成奧運公園。在這一連串決定裡,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幾乎從來沒有被問過一句「你們覺得呢?」
這種感覺,台灣與香港的讀者其實再熟悉不過。我們自己的城市,也經歷過一輪又一輪由上而下決定的命名、拆遷、保存與遺忘。剝皮寮、大稻埕、天星碼頭、皇后碼頭——每一個地名背後,都藏著類似的權力角力。
物哀(物の哀れ)這個詞,日文裡指的是萬物終將流轉、不會停留的那種淡淡哀愁——一種對無常本身的溫柔凝視。駒澤教會我們的,或許正是這種凝視的方法:不是去追究誰對誰錯,而是學會在每一層被覆蓋、被遺忘的歷史底下,辨認出那些依然倖存的細小痕跡——一塊石碑、一座水塔、兩個寫著「馬」的地名。
下次你走過任何一座自己以為熟悉的城市,或許可以試著問自己:我腳下這塊地,曾經屬於誰?又是誰決定,它現在該是這個樣子?
如果駒澤的故事讓你對東京的街區歷史產生了興趣,歡迎延伸閱讀[東京歷史散步完全指南],或深入了解[世田谷區:消失的村落地圖]。想知道1964東京奧運如何形塑了今天的城市景觀,可以參考[1964東京奧運留在城市裡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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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用資訊
交通方式
駒澤大學駅位於東急田園都市線,從澀谷站搭普通車約12分鐘,無須轉乘。Suica、Pasmo等IC卡全線通用。
從成田機場出發: 搭乘成田特快至澀谷,轉乘東急田園都市線(全程約75-90分鐘)。
從羽田機場出發: 搭乘京急線至澀谷方向,轉乘(全程約35-40分鐘)。
住宿建議
駒澤本身是純住宅區,住宿選擇有限,建議以鄰近區域作為據點:
澀谷(電車12分鐘):交通最便利,從平價連鎖到高級酒店選擇都很豐富。
三軒茶屋(同一條線僅兩站距離):更貼近在地生活的氛圍,咖啡店與居酒屋密度高,適合喜歡感受街區日常的旅人,也是探索世田谷歷史散步的絕佳基地。
周邊推薦景點
禪文化歷史博物館(耕雲館) — 駒澤大學校園內。免費入館。週二至週六開放(遇校內活動或假日可能調整),建議出發前查詢最新資訊。
駒澤奧林匹克公園 — 全年開放,免費入園。沿公園外圍慢慢走完一圈,加上奧林匹克紀念塔、高爾夫球場跡石碑與運動設施的參觀,約需60-90分鐘。
駒澤給水所(配水塔) — 僅能從弦卷通外側觀賞外觀,設施內部不對外開放。點燈活動資訊請追蹤「コマQ(駒澤給水塔風景資產保存會)」官方頁面。
世田谷代官屋敷 — 從駒澤大學駅搭巴士或步行約20分鐘。免費入館,建議與隔壁的世田谷區立鄉土資料館合併參觀。
品川用水舊水路探查 — 這條江戶時代開鑿的灌溉水路,於1950至1952年間陸續被填平,但在弦卷、瀬田一帶的道路走向與地形高低差中,依然能辨認出蛛絲馬跡。目前沒有正式的導覽行程,對地形史與水利史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研究者渡部一二的相關調查報告(依各區段分冊出版),東京都立圖書館有藏書可供查閱。
Q & A
駒澤大學如何利用現代化包裝來守護傳統文化?
駒澤大學(Komazawa University)透過將傳統禪修文化與現代社會需求、建築美學及數位科技結合,成功地以現代化包裝守護並延續其深厚的文化傳統。
以下是其具體做法:
- 推行「參與式禪學研究」(Engaged Zen Scholarship): 駒澤大學的課程設計並非單純退隱世外,而是強調「與禪宗信仰的一致性」。在 1925 年取得大學地位時,校方除了設立佛學研究,也納入了社會學和經濟學等學科,旨在培養新聞記者、雜誌編輯及企業管理人員。這種將禪修精神應用於培養現代社會精英的方法,讓傳統文化在世俗社會中展現了新的生命力。
- 融合現代建築美學與傳統精神: 駒澤大學的舊圖書館(現為耕雲館,Kōunkan)是現代化包裝的典型例子。該建築由名建築師菅原榮藏設計,採用當時先進的鋼筋混凝土(RC)結構,並融合了弗蘭克·勞埃德·賴特(Frank Lloyd Wright)風格的西方幾何裝飾與日本傳統元素。這棟建築不僅是知識的殿堂,更被指定為國家登錄有形文化財,象徵著在現代化進程中,透過建築藝術來展現國家的韌性與文化的整合。
- 運用現代化博物館與線上展覽: 學校設立了禪文化歷史博物館,並設有常設展覽室「禪的世界」。除了實體文物展示,該館還利用線上展覽(如「道元禪師與永平寺展」)等現代技術手段,讓遊客與大眾能更具體地體驗禪學對日本文化、學術及精英培養的深遠影響。
- 將地理位置轉化為文化策略: 1913 年,大學從繁華的赤坂遷移至當時相對偏遠的駒澤,這被視為一種「文化策略」。透過遠離都市喧囂,大學成功建立了一個能深化教育、維持「寧靜與專注」的文化 DNA,使其成為日本現代曹洞宗教育與思想的中心。
- 構建深度的敘事旅遊體驗: 駒澤大學將其四百年的法脈傳統編織進現代旅遊敘事中,讓遊客不僅是參觀校園,而是透過「深層浸潤式」的路徑,感受禪學如何塑造一個「知識領地」。校方鼓勵遊客在現代化的咖啡空間(如附近的 KOMAICHI & CAFE)反思禪學,形成古今對話,使傳統文化不再是靜止的遺蹟,而是充滿活力的生活體驗。
為什麼當時的大學會想培養新聞記者和經理人?
駒澤大學在 1925 年(大正 14 年)正式取得大學地位並設立人文科學(著重於社會學與經濟學)等學科,旨在培養新聞記者、雜誌編輯及企業管理人員,其核心原因如下:
- 落實「參與式禪學研究」(Engaged Zen Scholarship): 當時的大學設計這類課程,是為了證明禪修教育並非「避世」,而是一種可以積極應用於培養世俗社會精英的心理鍛煉方法。
- 強調「與禪宗信仰的一致性」: 課程設計的底層邏輯在於強調專業工作與禪宗信仰是可以並行不悖的。校方希望透過培養這些現代職業人才,將禪宗的精神帶入新聞傳播與企業管理等現代社會的核心領域。
- 回應現代化的使命: 作為擁有四百年法脈傳統的機構,這項轉型代表了其在現代化進程中的自我定位。大學不僅要傳承佛教與東方研究,更要讓傳統智慧在現代化的日本社會中發揮實質影響力。
總結來說,培養記者與經理人是為了將禪宗文化與現代社會需求掛鉤,使學生能在世俗職位中實踐禪學精神。
參考資料及延伸閱讀
一級資料(檔案機構與官方史料)
- 世田谷區公式ホームページ「玉川地域の地名の由來(駒沢・新町・桜新町・深沢)」(世田谷市役所)
- 世田谷デジタルミュージアム「世田谷代官屋敷」資料(世田谷區立郷土資料館蔵)
- 文化遺産オンライン「大場家住宅(東京都世田谷区世田谷)主屋」(文化廳)
- 目黒區公式ホームページ「駒場(こまば)」地名解說(目黒區教育委員会文化財保護担当)
- 歴史的行政区域データセットβ版「東京府荏原郡駒沢村 [13B0020004]」(国立情報学研究所)
- 品川デジタルアーカイブ「品川用水」(品川區立圖書館)
- 駒澤大學官方史頁「沿革」(https://www.komazawa-u.ac.jp/about/philosophy/history.html)
- 駒澤大學官方史頁「建学の理念」(同上)
- 禪文化歷史博物館「大學史展示室」常設展資料
- 特集展9「曹洞宗大学林の思い出」圖錄(2007年,駒澤大學禅文化歴史博物館)
- 禪文化歷史博物館「歴史的建造物耕雲館」解說頁
- 文化廳文化審議会「駒澤大学旧図書館」登録有形文化財答申記錄(2025年3月21日)
- 東京都スポーツ文化事業団「駒沢オリンピック公園総合運動場 歴史・沿革」官方頁面
- 東京ゴルフ倶楽部公式ホームページ「歴史」(https://www.tokyugolfclub.jp/history/)
- 東京都スポーツ文化事業団管理下公文書(要確認具体档案所蔵)
- 東京都水道局官方頁面「東京水道名所・駒沢給水所の配水塔」(東京都水道局廣報)
- 世田谷區公式ホームページ「駒沢給水塔」文化財解說(https://www.city.setagaya.lg.jp/02072/10230.html)
- 土木学会選奨土木遺産認定資料(公益社団法人土木学会)
- 東京都水道歷史館デジタルアーカイブ「旧隣接水道・駒沢給水所」所蔵記錄
- Wikipedia「駒沢町」條目(引用資料需一次核查)
- Wikipedia「駒沢」條目(引用資料需一次核查)
- 世田谷區公式ホームページ「地名の由來(駒沢・新町・桜新町・深沢)」
- 歴史的行政区域データセットβ版「東京府荏原郡駒沢村 [13B0020004]」(国立情報学研究所)
- 世田谷デジタルミュージアム「世田谷区の歴史略年表」
二級資料(學術著作)
- 渡部一二(わたべかずじ)著,品川用水各區市段落調查報告(逐區刊行)
- 『日本歴史地名大系』「品川用水」條目(コトバンク収録)
- 荏原郡史(歴史的行政の詳細は要確認)
- 『駒澤大學百年史』(要確認出版詳情——進一步档案核查建議)
- 學藝員論文「曹洞宗大学の移転先はなぜ『駒沢』になったのか?—地域史から考える—」(駒澤大學禪文化歴史博物館學藝員,掲載誌要確認)
- 安丸良夫・宮地正人編『日本近代思想大系5 宗教と国家』(岩波書店,廃仏毀釈政策の基礎文獻)
- 『日本経済新聞』夕刊2019年2月2日「【今昔まち話】駒沢オリンピック公園(東京・世田谷)幻の『五輪』『10万人競技場』」(記事内有史料引用)
- 第42回NSRI都市・環境フォーラム「戦後都市計画を再考する:高山英華の生涯」(2011年,1964年会場計画に関連)
- 東京急行電鉄50年史(田園都市事業関連記述を含む)
- 建設コンサルタンツ協会『Consultant』第298号「目に見える水道施設『駒沢配水塔』」(土木遺産専門論考)
- 『東京都水道局史』(詳細な章節は要確認,東京都水道局刊行)
- Wikipedia「駒沢給水所」條目(含詳細施設史,資料出典は要確認)
- 東京急行電鉄50年史(田園都市事業・桜新町開発の詳細)
- 東京急行電鉄公式ホームページ「第1章第2節 田園都市事業と鉄道事業」(史料セクション)
- 住居表示制度史の関連研究(地名消滅・復活のメカニズムについては要文献調査)
三級資料(補充背景)
- 世田谷デジタルミュージアム「歷史略年表」
- 「彦根藩世田谷領の痕跡を訪ねて」(個人研究ブログ、埋木、2022年)
- コトバンク「駒澤大学」「曹洞宗大学」條目(出典は複数の百科事典)
- 三井住友トラスト不動産「このまちアーカイブス 三軒茶屋・二子玉川」第3回「駒沢オリンピック公園の歴史」
- JONAN MAGAZINE「ゴルフ、野球、東京五輪。スポーツの歴史を刻む『駒沢オリンピック公園』」(2022年)
- 上品倶楽部「駒沢給水所を訪ねて」(過去見学会参加者記錄)
- コマQ(駒沢給水塔風景資産保存会)官方頁面(https://koma-q.com/about/)
- 素浪人・サンダルニャーゴの日々「東京回想・昭和五年の自治体 荏原郡駒沢町」(詳細な行政区域分析)
- 三井住友トラスト不動産「このまちアーカイブス 世田谷区の歴史」
史学上の注意事項:
- 1938年「幻の五輪」的建設計劃詳情(含建築設計者、経費議定等)尚待日本オリンピック委員会歷史档案及当時的大蔵省・内務省文書的系統發掘,現有資料多為新聞轉述。
- 史学上の注意事項:駒澤地區江戶時代農村史(特に御鷹場指定の具体的年代と弦巻通水路)的一次档案記錄散布在東京都立公文書館、彦根藩関連史料,及世田谷區立郷土資料館的近世村落文書中,尚需系統性的一次文獻核實。
- 史学上的補充:中島鋭治博士的設計決策過程(尤其岡本隧道的選址理由)及震災期間的工程中斷詳情,尚待相關工程档案(可能存於東京帝国大学工学部史料或東京都水道局档案庫)的系統性調查。
- 史学上の注意事項:「駒沢町」の独立行政時代(1925—1932年)における議会・行政記錄の体系的な整理は現時点では不明。世田谷区立郷土资料馆所藏の近代行政文書の調査が推奨される。


本文資料來源涵蓋一手機構史料、學術論文與各級行政單位公開記錄,力求歷史細節的準確性;部分仍待一手檔案進一步核實之處,已於正文中標註。最後更新:2026年6月



